沈映晚很快就后悔了。
她后悔让温晚去设计部“帮忙”,更后悔答应让设计部的人来找温晚。
准确地说,这个后悔是从下午两点零三分开始的。
那时她刚开完一个视频会议,端起咖啡杯,习惯性地抬头看向那面单面玻璃墙——然后她看到温晚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设计师,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色卡,正弯腰指着其中一张,对温晚说着什么。
温晚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托腮,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右眼尾的泪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沈映晚的手指在咖啡杯上顿了一下。
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工作交流。她让温晚初审设计部的方案,设计师来找她对稿,很正常。
很正常。
她把咖啡杯放下,继续看屏幕上的财报。
两点十七分,那个男设计师走了。
两点十九分,又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直接坐到了温晚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三个人开始对着屏幕讨论,温晚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表情专注,偶尔笑一下。
两点三十五分,那两个人走了。
两点三十七分,来了三个。
三点整,温晚的办公室里已经挤了五个人。
沈映晚放下手里的财报,靠在椅背上,隔着那面透明的玻璃,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
周妍也在里面,正拿着手机给温晚看什么东西。
温晚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周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旁边几个人也纷纷点头。
四点十二分,人数达到了峰值——七个。
温晚的办公室本来就不大,那张床占了一半的空间,剩下的一半被七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站着,有人坐在床沿上,有人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温晚坐在办公椅上,被围在中间,像个正在开朝会的小皇帝。
沈映晚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不快,也不重,但很有节奏。
许静推门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沈总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平静如水,但手指在桌面上敲出的节奏,听起来像是某种死亡进行曲。
许静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老板,这是法务部送来的协议,需要您签字。”
“放那儿。”沈映晚的声音很淡。
许静没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四十八楼还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这句话是事实。
沈映晚的四十八楼,从来都是整个沈氏大厦最安静的地方。
没有闲聊,没有笑声,没有脚步声——所有人经过这层楼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连呼吸都会压低几分。
前台小姑娘上班第一天就被这种死寂吓到过,以为自己走进了什么禁地。
但现在,温晚的办公室里传出的笑声,隔着那面磨砂玻璃墙——不,隔着那面单面玻璃墙——都能隐约听见。
沈映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出去。”她说。
许静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映晚已经重新转向那面玻璃墙,目光定定地看着对面,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许静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嫉妒,许静在心里分析了一下。
沈总不会嫉妒温小姐的能力,她巴不得温小姐什么都不做才好。
也不是酸。
那是什么呢?
许静想了三秒钟,得出了答案——是“这是我的,你们谁都不许碰”。
就像一只金丝雀,被主人从笼子里放了出来,在房间里飞来飞去。
主人看着它停在别人的肩头,叽叽喳喳地叫,心里想的不是“它真好看”,而是“它为什么不回来”。
许静默默地把门关上,决定今天下午除了天塌下来,否则绝不再进老板的办公室。
---
五点半,设计部的人终于散了。
温晚的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一杯草莓酸奶,插上吸管,坐在床沿上,一边喝一边看手机。
沈映晚隔着玻璃看着她,手指终于停止了敲击。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温晚的号码。
“喂?”温晚的声音带着酸奶的甜腻。
“今天怎么样?”沈映晚问。
“挺好的啊!”温晚的语气很兴奋。
“周妍她们给了我七个方案让我看,我都看完了,提了一堆意见。你是没看到,她们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从‘老板的小花瓶’变成了‘卧槽这人真有东西’——”
温晚说到“卧槽”的时候,沈映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周妍说明天要带我去看一个项目的现场,就在临安郊区,有一个艺术园区在改造,她们想让我给点建议——”
“不行。”沈映晚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为什么?”温晚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防备。
沈映晚沉默了一下。
她总不能说“因为我不想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吧?
“明天我有事。”沈映晚换了一个说法。
“你有事关我什么事?”温晚挺起小胸脯,语气变得理直气壮。
“我又不是你的挂件,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明天要去郊区,我自己去。”
沈映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让许静送你。”
“不用,周妍说她开车来接我。”
沈映晚的手指又敲了一下。
节奏变了,变得更慢,更重。
“那让许静跟着。”
“沈映晚!”温晚的声音拔高了。
“我只是去郊区看一个园区,不是去叙利亚打仗!你要不要给我配一个保镖队?”
沈映晚没说话。
温晚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一些:“好了好了,我让许静送我行了吧?但你别让许静跟着我进场,那样太奇怪了,好像我在被监视一样。”
沈映晚想说你本来就在被监视,但没说出口。
“好。”她说。
“那就这样,我先挂了,周妍给我发消息了。”
“等等。”
“又怎么了?”
沈映晚顿了一下。
“……晚上想吃什么?”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温晚说完就挂了。
沈映晚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把听筒放回去。
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五。
六点半有一个应酬,和一个外地来的合作方吃饭。
本来这种应酬她可以让副总去,但对方是政府背景的人,她需要亲自出面。
也就是说,她今晚没办法带温晚回家。
温晚要么自己回去,要么……
沈映晚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温晚身上。
温晚正低头看手机,嘴角翘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从她的表情来看,不是什么正经消息——因为她突然笑出了声,然后飞快地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映晚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笑和周妍有关。
果然,两分钟后,温晚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周妍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温晚,晚上有空吗?”周妍的声音隔着玻璃隐约传过来。
“设计部今天聚餐,大家想请你一起。就在公司旁边那家日料店,很近的。”
温晚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我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啊,你是今天的功臣。”周妍笑着把袋子放在桌上。
“这是大家凑钱给你买的小礼物,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温晚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手工陶瓷杯——不是公司联名的那款,是另一个系列,杯身上手绘着一只小天鹅,歪着脑袋,憨态可掬。
“好可爱!”温晚把杯子捧在手里,爱不释手。
“所以晚上你来吗?”周妍问。
温晚张了张嘴,正要答应,突然想起什么,表情犹豫了一下。
“我先问一下……”她指了指隔壁的方向。
周妍心领神会:“沈总?那你问,我等你好消息。”
周妍出去了。
温晚拿起手机,给沈映晚发了一条消息:“晚上设计部聚餐,我想去。”
沈映晚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不想让温晚去。
不是因为应酬——应酬可以推,她本来就不想去。
是因为……设计部。
那些人。
那些今天下午一波一波往温晚办公室里跑的人。
那些围着温晚、听她说话、冲她笑的人。
那些让温晚眼睛发亮、让她忙得没时间给自己发一条消息的人。
沈映晚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种情绪不对。
温晚不是她的替身金丝雀——至少现在不是了。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从“囚禁”变成了“同居”,从“合约”变成了“不是替身”。
温晚有权利交朋友,有权利出去吃饭,有权利拥有自己的生活。
但知道是一回事。
接受是另一回事。
沈映晚睁开眼,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她想回“不行”。
但温晚一定会问“为什么”,而她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她可以编一个——“晚上不安全”“明天要早起”“我不喜欢那家日料店”——但温晚不是傻子,她会听出这些借口背后的意思。
然后呢?
然后温晚会说“你是不是又要关我”“你是不是还在把我当替身”。
然后她们会吵架。
然后温晚会生气,会不理她,会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会把被子蒙在头上。
然后沈映晚要花一整个晚上才能把她哄好。
得不偿失。
沈映晚的手指在键盘上动了一下,打出了两个字:“去吧。”
但她没有发出去。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然后删掉了。
重新打:“几点回来?”
发出去。
温晚秒回:“不知道,吃完就回。你晚上不是有应酬吗?你先去忙,我自己回去就行。”
沈映晚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沈总?”对面是她另一个秘书。
“今晚六点半的应酬,帮我推掉。”
“推掉?可是对方是——”
“说我身体不舒服。”沈映晚的语气不容置疑。
“改到下周,我亲自去道歉。”
“……好的,沈总。”
沈映晚挂了电话,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的风衣,穿上。
然后她走出办公室,敲了敲温晚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