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包的带子,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哭。
她是温晚,她是高傲的小天鹅,她不能在停车场哭。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塞进心里那个名为“以后再说”的文件夹里,然后转过身,走向沈映晚。
沈映晚站在台阶上,安静地看着她走过来。
黑色的丝绒礼服在夜色中几乎要融化在背景里,只有那对不值钱的小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温晚注意到——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某种想要伸出来的冲动。
温晚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
“走吧。”她说。
“回家,我困了。”
沈映晚点了点头,伸出手——不是去抱她,是去帮她拉开车门。
温晚弯腰钻进车里,陷进后座柔软的真皮座椅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她把手包放在旁边,把高跟鞋踢掉,光着脚踩在车里的地毯上,脚趾头舒服地蜷了起来。
沈映晚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
车里的空间很小,小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小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种混合了香水、晚宴烟火气和一点点疲惫的气息。
温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觉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临安市的夜色。
安静了很久。
久到温晚以为沈映晚不会开口了,久到她觉得今晚可能会在沉默中度过,久到她开始认真地考虑要不要问司机能不能绕路去买一份夜宵。
“温晚。”
沈映晚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但温晚听到了,因为她的耳朵一直是竖着的——不是因为她想听沈映晚说话,是因为她的耳朵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沈映晚开口的那一瞬间自动切换到“高灵敏度接收模式”。
温晚没有睁眼:“嗯。”
“秦以寒的事,你想听吗?”
温晚的眼睛睁开了。
她偏过头,看着沈映晚。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沈映晚的脸上投下一片一片明暗交替的光影,像一部老电影在快速播放。
沈映晚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温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温晚想了想。
她想知道。
她太想知道了。从她看到那张照片的那一刻起,从她听到录音笔里那句话的那一刻起,从她在书房抽屉里看到那些病历的那一刻起,她就想知道——秦以寒到底是谁?她对沈映晚做了什么?沈映晚为什么在她死后变成了这样?
但她又不想知道。
因为她怕知道之后,她会发现沈映晚心里住着的那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她可能永远都挤不进去。
“你说吧。”温晚最终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映晚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一片明暗交替的光影。
温晚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光着脚,缩在座椅里,像一个耐心的、不会跑掉的小听众。
“秦以寒有病。”沈映晚说。
“我知道。”温晚说。
“你知道多少?”
“她有病,她有边缘型人格障碍,她在录音里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她的病历日期比你认识她还要早。”
温晚顿了顿。
“还有,她对你不好。”
沈映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对我很好。”沈映晚说,声音很轻很轻。
“好到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她对我更好了。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送来热好的便当,会记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想尽一切办法逗我笑。”
温晚听着,没有打断。
“但同时。”沈映晚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也会在我以为一切都好的时候,忽然消失。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见面。等我急得快要疯了,她才会出现,抱着我哭,说她好怕我离开她。”
沈映晚停下来,像是在等温晚说点什么。
温晚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在黑暗中,慢慢地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沈映晚的手指。
沈映晚的手指凉凉的,微微蜷着。
温晚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像那天晚上在卧室里做的那样。
“我以为这就是爱。”沈映晚说。
“我以为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对你好到极致,也对你坏到极致。你以为爱就是你要不断地证明你不会离开,证明你值得被爱。”
温晚的手收紧了一点。
“后来她出了车祸。”
沈映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丝颤抖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温晚把耳朵竖成了天线,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开车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说她要见我。我说我在开会,晚点再打给她。她说‘你不来我就再也不见你了’,我以为她又在吓我。她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不来接我我就从楼上跳下去’,‘你不来医院看我我就死在手术台上’。每一次我去了,她都没事。”
沈映晚的呼吸变得浅了一些。
“那一次,我没有去。”
沉默。
车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柏油路。
“她没有骗我。”沈映晚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真的在像在念一份死亡报告。
“她真的出了车祸。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在手术室里了。三个小时,手术室的门打开的时候,医生摘下口罩,看着我,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温晚的眼眶红了。
“她最后说的话,是对护士说的。”
沈映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那丝裂缝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
“她说——‘帮我告诉映晚,我不是故意的。’”
话音落下。
沈映晚没有再说话。
温晚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