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中安静地行驶着,穿过跨江大桥,穿过梧桐树影,穿过临安市最后一盏一盏熄灭的灯火。
很久很久之后,温晚开口了。
“沈映晚。”
“嗯。”
“那不是你的错。”
沈映晚没有回答。
“她有病。”温晚说。
“她有病,所以她说那些话,做那些事。她的病让她觉得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留住你。但那是她的病,不是你的错。”
沈映晚的手在温晚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你救不了她。”温晚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因为有些病,不是靠爱就能治好的。你再爱她,也治不好她。你为她死,也治不好她。”
沈映晚偏过头,看着温晚。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一片明暗交替的光影。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无声地碎裂,又在同一时间慢慢地、无声地愈合。
“我现在没有把你当成她。”沈映晚说。
温晚愣了一下。
“你是温晚。”沈映晚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确认某个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
“你不是秦以寒。你是温晚。你会因为一杯奶茶开心一整天,会因为吃不到草莓千层跟我生气,会因为看漫剧看到凌晨两点然后第二天早上起不来。你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把我叫醒,会在我发病的时候蹲在我面前说‘我在呢’,会在我不想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我旁边,什么都不问。”
温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动作粗鲁得像在擦桌子。
“你——你别说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凶巴巴的。
“谁要听你说这些。我是替身,我知道的,你不用安慰我——”
“你不是替身。”沈映晚说。
“你就是把我当替身!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是因为我和你那个什么亡妻长得像!你签合同的时候也是因为她!你把我关起来也是因为她!”
“一开始是。”
温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后来不是了。”沈映晚说。
温晚抽噎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膏又糊了。
“什么时候?”
沈映晚想了想。
“你蹲在厨房吃西瓜的时候。”她说。
温晚:“……什么?”
“你蹲在厨房吃西瓜。”沈映晚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穿着我的衬衫,头发乱得像鸡窝,嘴里塞着西瓜,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你抬头看到我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给秦以寒的,是给我的。”
温晚的脸红了。
“从那以后,我看到你的时候,想到的不再是她。”
沈映晚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是你。”
温晚把脸别到一边,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她用力地擦眼泪,把糊掉的睫毛膏蹭了自己一手,但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涨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你——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鼻音,含混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说这些干嘛?你是不是想看我哭?你看到了吧?我哭了,你满意了吧?”
沈映晚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了她脸上的泪。
“满意了。”沈映晚说。
温晚瞪着她,瞪了好几秒,然后“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了沈映晚的肩窝里。
她用力地拱了拱,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的窝的猫,把眼泪和鼻涕全蹭在了沈映晚的黑色丝绒礼服上。
“我的裙子。”沈映晚说。
“你的裙子怎么了?”温晚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把我弄哭了,你赔我一条裙子还差不多,你还敢说你的裙子?”
沈映晚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很深,像是冰面下封存了很久的春天终于找到了裂缝,一点一点地渗了出来。
车子驶入通往山顶别墅的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中画出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没有写完的网。但温晚觉得今晚的网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我被困住了”的网,是那种“有人在织一张温暖的、柔软的、不会让我掉下去的网”。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温晚从沈映晚的肩窝里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的。
她推开车门,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嘶了一声,然后跳着脚跑进了门。
沈映晚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温晚的高跟鞋。
进了门,温晚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整个人呈“大”字形摊开,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沈映晚把高跟鞋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边上坐下。
“晚晚。”
“嗯。”温晚闭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
“今晚在休息室里,你说了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