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中,可以看见前面有光。
暗金色的光从水下透上来,把周围的水照得更像墨汁。
辛洛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严杉跟着他潜下去。
水里很冷,直冷到骨头缝里。
他睁着眼,看见水下果真有一个黑乎乎碑,立在船底,压在龙骨下面。碑上刻着金色的字,在水里发光。
辛洛游到碑前,伸手去摸碑上的字。
他的手刚碰到碑面,碑上的字突然亮了,亮得刺眼。
光从水里炸开,把整个船舱照亮了。
一刹那,严杉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了陆秀夫背着少帝站在船头,看见了士兵们跳海,看见了宫女们抱着孩子跳海,看见了老太监们坐在船舱里念经,看见了水下的尸体,一具一具的,像鱼一样漂着。他们的脸是白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们的手是张开的,像是在抓什么东西。那些手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是海草。
辛洛皱着眉把碑从龙骨下面拔出来。
碑大是不大的,只有半人高,但很重。
他抱着碑往上浮,严杉就帮他推。
两个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秦起和谭乐把他们拉上去。
他俩浑身湿透地站在船舱里,水从衣服上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但都不重要。
严杉低头看着那块碑,碑上刻着的几个字——“华夏正统”。下面又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看不清。但碑的背面有一行字,显而易见是后来刻上去的:
“崖山之后,再无华夏。这句话是错的。但错在哪里,你们自己找。”
看完,辛洛把碑放平了,坐在旁边地上,喘了很久。他的嘴唇有点发紫。
严杉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辛洛没有拒绝,把袍子裹紧了。
“季叟……要我们找这块碑。”辛洛说,“但他不要我们把碑带回去。他要我们——”他想了想,“他要我们看完碑上的字,然后告诉别人。”
从来也没有人质疑过辛洛的推理,就像从来也没有人质疑过秦起的线索一样。
一瞬间的疑惑在严杉脑子里一闪而过,可再要抓来细想时却又抓不住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没再花精力细究。
“是。但……这儿也好,外边也罢,那么多人,他要我们告诉谁?”
辛洛没说话,单看着那块碑,看着碑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些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看不清,他便习惯性地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变了。
“这上面根本就写的不是历史,是名字!所有人的名字……跳海的士兵,投水的宫女,被背着跳海的少帝,还有——”他停了一下,“还有陆秀夫。他的名字也在上面。”
闻言,谭乐蹲下来看也一起看。
“……所有人。”辛洛的声音很轻,“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名字都在上面。季叟刻的。他一个一个地刻,刻了几百年。”
他们站在船舱里,水还在往下淌,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有的名字刻得很深,有的很浅,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工工整整。
季叟刻这些名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哭,还是笑?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刻了几百年,刻了几万个人的名字,他记住他们了吗?他忘了吗?
“所以……”秦起拍拍沾了灰的手,淡淡地说。他找到了那扇门,门在船舱最里面,被一块木板挡住了,“想让你告诉别人,大概就是想让你打破沉默说出来?不然我们找不到这门。”
辛洛喃喃:“可我说了什么了呢?”
秦起耸耸肩,把木板搬开。
按上门板上刻着两个同心圆,圆环转动,门开了。
这次,季叟不在藤椅上。
竹杖靠在椅子旁边,孤零零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似的。
书放在扶手上,翻开着,停在某一页。
严杉走过去看了一眼,那页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被撕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