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好黑。
那黑一沉就沉到底,贪婪地吸纳着光,叫人看一眼就直觉得往下坠。
浪很大,一下一下地拍在船身上,木头发出一声声闷响,像骨头在硌一样。
严杉站在甲板上,手扶着船舷,掌心下的木头是湿的、滑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
指甲缝里已嵌进了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
谁的呢?
船在晃,却不是因为浪。
若要找原因,大抵是因为有太多人在上面跑。
士兵,宫女,太监……还有孩子。
那些孩子穿得很整齐,像过年一样喜庆繁复,可脸上却没有表情。他们被宫女抱着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海面。
乍一眼望去,海面上看不见其他船,甚至找不到其他活物。
只有雾,灰白色的、浓得化不开的雾。
崖山。
秦起蹲下来,手指蹭了些甲板上的血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新鲜的。刚发生。”
辛洛站在船头,风吹着他的衣袍,衣角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盯着远处的雾,看着里面渐渐显现轮廓的东西,“那……是元军的船。”
远处传来哭声,又在这浓稠的雾里被海风吹散了。
严杉循声走去,看见船舱门口坐着一个老人,穿着官服,帽子歪斜,露出花白的头发。
他抱着一个小孩,小孩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老人的手在小孩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应是在哄他睡觉。
但与他轻柔的动作割裂的是,那张脸上全都是泪。
泪滴在小孩的头发上,顺着发丝往下淌。
随着辛洛的逼近,老人抬起头,眼红瞳散,像是看不清东西。他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手指细得像枯枝,指甲被冻了很久,呈青紫色。
“陆秀夫。”他轻轻说。
陆秀夫不答,只是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
“他不会哭。”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别的孩子哭,他不哭。他知道不能哭。哭了,那些大臣会更慌。他才八岁。八岁。可八岁的孩子,哪里该知道这些呢。”
嘀嘀咕咕完这些,陆秀夫慢悠悠站起来,把孩子背在背上,用布条绑紧。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塞进了辛洛手里。
玉是青色的,温的。
“这是史证。”他温声说,“但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件。你们要找的那个在下面。”他指了指船舱的地板。
地板是木头的,缝隙里渗出水,黑漆漆的,带着腥味。
“船底有一块碑,压在龙骨下面。你们要自己下去拿的。”
“你为什么不下去呢?”
陆秀夫笑了一下,难看极了。“我吗?我……就不下去了。死了之后就不能再死一次了。我上不来啦。”
他转身,走到船舷边。
海风吹着他的衣袍,把他吹得像一面旗。
他背上的孩子睁开眼,黑亮的瞳孔看着辛洛,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
然后陆秀夫跳了下去。
没有水花,没有声音。
海面只是黑了一下,然后又亮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玉佩背面刻着字。
“陆秀夫,祥兴二年,崖山。以此佩为证,碑在船底。”
展示完,辛洛把玉佩收好,走到船舱门口。
门是锁着的,不过铁锁生锈了,一碰就碎,因此那锁的存在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门开后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味道,腐朽的,潮湿的,像是有一个很老很老的东西在里面睡了很多年。
辛洛先走进去,严杉跟在后面,秦起、谭乐、林尘期留在外边守着。
两人在黑暗里摸黑往前走。脚下踩到的不是地板,是水。水没过了脚踝,冰凉的,像踩在冰面上。
越往里走,水越深,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严杉伸手摸,摸到了船舱的墙壁,墙壁上全是水,滑腻腻的,不知长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