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过后,日子又和平常一样,初春的寒意悄悄溜走,夏天渐渐近了。
每年这个时候,各家卖服装的老板都忙得不可开交,这些不大的店铺,俨然是全市女性审美的风向标,陆秀杰无疑是这些风向标中最独特的一个,她眼光好,懂面料,会搭配,在地下商场干这么久,早已积累了许多老顾客,许多人一到换季的时候,首先想起的就是她的店。
沈溪对此与有荣焉。
看陆秀杰发光是件很让人上瘾的事,看她穿梭在货架间,周旋于顾客中,嘴唇上下一碰,就能吐出真挚的赞美,无论什么外表的女性,都能在她这儿得到足量的情绪价值。
“老妹儿,你信姐的,这半袖你试试。”陆秀杰站在试衣镜旁,手指勾着一款白色短袖的衣架递给面前的顾客,女生有点儿纠结,连试了几件都不算太满意,对陆秀杰的推荐也有些迟疑。
犹豫片刻,她还是接了过来,又返回用帘子木板隔出的简陋试衣间。
再出来,她就换了副表情,左右打量镜子中的自己,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满意,“别说,这件还真挺合适。”
“这衣服多挂价啊!”陆秀杰上前给她拽了拽肩膀,整理后腰的褶皱,“这肩膀,溜平,太腾衣服了。”
不远处,沈溪全程围观,心中也认可陆秀杰的话,女生是略微丰满的体型,现在市面上流行的紧身短袖不太能凸显她的身材优势,陆秀杰选的这件就很不错,v字领,蝴蝶袖,上半部分宽松,下方逐渐收紧,堆叠的褶皱恰好遮住颇受本人诟病的小腹。
女生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越看越喜欢,可就是身上的裤子不太顺眼,“你这儿有能搭的裤子吗?”
“有,你看这条咋样,正好是你的码。”作为地下商场的资深老板,陆秀杰早就做好了准备,其实女生不说,她也打算提一嘴,陆秀杰拿出早就放在手边的低腰喇叭裤,脸皮带都配好了,一股脑递给女生。
换好全套搭配的人简直换了个感觉,陆秀杰连夸洋气,“老妹儿你就穿吧,姐家卖的都是独版,满北城都找不出一样的。”
“这小衣服多洋气啊,再穿个小高跟儿鞋,那都治不得了。”
谁能经得住这样的夸赞呢?
沈溪觉得她不能,眼前这位女生也不能。
果不其然,女生包圆了身上一套,拎着陆秀杰赠送的玫红色皮带高高兴兴走了。
陆秀杰也很高兴,冲着沈溪调皮的眨眨眼,美滋滋哼着歌。
“挣多少啊这么高兴?”
一声调侃,许久不见的人出现,和初次见面相比,宋海萍似乎发生了点变化,头发更短了,两边的鬓角剃得露出青皮,略显宽厚的肩膀裹在牛仔外套里,脖子上万年不变的一条银项链。
陆秀杰看见她来很是惊喜,伸手拽了个凳子给她,“你咋来了,你那不忙啊?”
宋海萍抬手晃晃手中的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三杯奶茶,软趴趴的透明塑料杯,上面粘着彩色封口,一杯淡粉色,两杯紫色,她把紫色那杯递给沈溪,“不知道你爱喝什么味的,就买了香芋的。”
沈溪接过,道了声谢,又看见宋海萍把水蜜桃味的奶茶插好吸管递给陆秀杰,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过于敏感,沈溪总觉得宋海萍眼底的东西似乎和自己一样,她没说话,默默在一旁观察,企图找出证明自己多心的证据。
“过两天去趟延城,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啊?”宋海萍似乎只是来闲聊的。
陆秀杰嘴里嚼着珍珠,听见这话摆了摆手,“去啥,我这儿哪有时间出去玩。”
她又有些好奇,“你去延城干嘛啊?”
宋海萍无所谓地吐出两个字:“相亲。”
“啊?”陆秀杰被她的话惊得一口奶茶咽错了地方,呛得说不出话,宋海萍赶紧拍了拍她的后背,一直安静聆听得沈溪也颇为惊讶,她暗暗瞄了眼宋海萍的脸色,见这人话虽说的轻松,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疲惫,心下了然。
沈溪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虽然她与宋海萍的境遇不尽相同,但总归有些物伤其类。
没等她想明白,就听见陆秀杰开口了,“你咋想的?”
宋海萍耸耸肩,“能咋想,不结婚不行啊,老两口都惦记着呢。”
陆秀杰听出她话中的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与宋海萍认识这么多年,她多多少少也知道宋海萍家里人的想法,可于情于理,她都说不出劝解的话,哪怕是安慰,都显得干巴巴的。
能怎么样呢?各人有各人的难关要过,有时候除了叹气,也做不了什么。
沈溪旁观着,心中也在思索自己的去路。
自己以后也会像宋海萍一样吗?
结婚生子,一辈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此时她还没想到,这种可悲的迷茫将化作纠结,在以后的日子伴随她许久,当下她只单纯的同情宋海萍。
手里的奶茶似乎喝不下去了,沈溪握着塑料杯,看着杯底的珍珠发愣,陆秀杰也同样静默不出声。
“没事儿,实在不行结完再离呗。”
似乎是为了缓解气氛,宋海萍大咧咧甩出一句话,惹得陆秀杰拍了她胳膊一下,“你当离婚这么容易啊!”
这话像是自嘲,又像经验之谈,总之沉郁的氛围随之翻篇了。
陆秀杰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对宋海萍说道:“中午在这儿吃吧,我订米线,再买点拌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