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那颗幼苗越长越大,逐渐和血肉融为一体。
十几岁时,沈溪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感情,她时常将自己短暂的人生反复咀嚼,一遍一遍凌迟自己的伤口,试图在一片腐肉中分清血管与神经。
他爱我吗?
应该是爱的吧,大家都这么说啊。
爷爷奶奶说你爸爸最爱你了,他对你多好。叔叔伯伯说你爸爸最爱你了,他最听你的话。就连父亲的那些朋友也都调侃,你这么听你女儿的话啊?这时候父亲总会说,当然了,这时我们家的小领导。
他爱我,他最听我的话,可为什么我的嗓子吼到嘶哑,我的话里带着血气,他都充耳不闻呢?他应该是不爱我的,他在表演爱我。
沈溪得不出结论,记忆里偶尔闪现的幸福让她恍惚,她记得小时候沈父会让她骑在肩膀上,会带她去划船,送她想养很久的小兔子,因为给她炸锅巴被热油烫伤手……甚至偶尔的偶尔,喝醉酒的沈父会抱着沈溪痛哭,说我有多爱你,说我对不起你,说我一定会改,说我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每当心中的天平偏向恨意的那一边时,又会被这些砝码阻碍,使得她陷入一片混沌。
于是沈溪开始沉默,她变得乖巧听话,既然对你的感情让我如此痛苦,那我就学着母亲的样子,做一个麻木的顺从者,旁观者。
犹如烈火被寒冰包裹,涌动的情绪被封入冰层,沈溪时时刻刻都被这股复杂的情感灼烧,然而在成长的某些时刻,她发现那被她称作劣性的血脉竟被自己全然继承,明明白白的告诉沈溪,可笑吧,你和他一样。
那是她即使逃到天涯海角都难以扯断的无形羁绊,流淌在血液中的劣根就像是一只被强行锁住的愤怒凶兽,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便会破笼而出,彻底取代沈溪。
逃吧,逃吧,噩梦总会找到你。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猛然睁开,带着化不开的恨意与自我厌恶。
沈溪太阳穴发胀,冷汗涟涟,在被暖气捂热的房间里颤抖,她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是在哪里。
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将她拉回人间,是陆秀杰起床了,沈溪缓缓坐起,指挥着僵硬的四肢开始穿衣服。
金黄酥脆的油条摆在茶几上,两碗豆浆,陆秀杰从罐头瓶子里夹出一碟小咸菜,褐色的芥菜丝拌着红艳艳的辣椒油。
“不知道你什么口味,我就没让搁糖。”陆秀杰买豆浆的时候交代老板别放糖。
沈溪看陆秀杰往自己碗里放了一勺糖,说道:“我家那边都吃咸豆浆,我还真没吃过甜的。”
陆秀杰正把油条撕成小段泡进豆浆碗里,听见她这么说,吃惊地抬起头,“咸的?那得是啥味儿啊?”
甜豆浆,咸豆腐脑,她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这么多年没吃过第二个口味。
“放油条榨菜葱花虾皮和酱油,用滚烫的豆浆一冲。”沈溪回味了一下记忆里咸豆浆的味道,“很香。”
陆秀杰想象不出那个味儿,“那下次咱们自己在家尝尝。”
“好啊,我来做。”沈溪笑容清浅,因为陆秀杰随口的一句话,她眉宇间的压抑似是少了一点。
“姐姐,我可以问一下你多大了吗?”沈溪捧着碗小口喝豆浆,有些好奇陆秀杰的年纪。
“你猜猜?”陆秀杰挑眉。
又开始了,她有时候特别爱逗人。
然而沈溪每次都自愿上钩。
“二十六?”
“小了。”
“二十七?”
“还是小了。”
沈溪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她看陆秀杰的脸以为对方最多二十七。
陆秀杰要的就是这个反应,她伸出手比了个九,颇有些得意洋洋,“我二十九啦!”
“真的假的?”沈溪没想到陆秀杰过了年就满三十岁了,她盯着陆秀杰的脸,在眼角发现一丝端倪。
那里生出了几根小细纹,不像是开始衰老的证明,倒像岁月留给她的独特点缀,那张脸并未因这点小小的不平整而变得暗淡,反而更添韵味。
真漂亮,沈溪默默感叹。
陆秀杰的表现也证实了年龄的增长对于她来说似乎更像一种馈赠,她始终是自信的,精致的,乐于尝试新鲜事物,热衷一切美丽的东西,始终保持一点孩子气,又留存着独属于黑土地的质朴。
如此矛盾又统一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