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来真的啊?”原不载紧蹙着眉,拽着下巴上的一缕山羊胡子捋着,思定许久,仍是难以置信。他本是花街常客,虽然对南苑不感兴趣,也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从未想过身边朋友竟有好此道的。
“香软的小娘子多好,你俩这硬邦邦的不硌得慌吗?姓秦的,是不是你逼迫了陈兄?”他啧啧两声,转向我,“你若是受了胁迫可一定要告诉我,小弟万死不辞也要拉你出这泥潭呀!”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秦墨对他的话不满,正要反驳,余光瞥我愠怒的脸终于有所知觉,一下就老实起来,不敢再多话。
“我是怕自己误会了。”原不载见我和秦墨之间气氛不对,笑着打起哈哈,随即对秦墨打趣“不该啊,我以前可一点都没瞧出来?”说罢若有所思,兀自点头,“不过也没见你对谁有过心思。”
“先不说这个。”我被秦墨弄得心情极差,只是当着原不载的面不好发作,便随意问起,“你怎么在这?还是说你有李大哥的消息了?”我记得秦墨说过,他派人去通知了原不载,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
“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原不载摇摇头,“正好有个同僚要请调回乡了,就顺道跟着大家出来给他送行。”原不载扯了扯衣襟,又抬起一只脚往一旁的空凳上踩,徒手给自己扇起风来。我之前没有察觉,他这离得近了,又扇了风过来,才闻见他身上弥漫的酒味,想来是喝了不少。
不见的这些时日,他的酒量倒是长进了不少。
“怎么还有人想往回调职的?”我有些好奇。
“反正待在太学院里也没奔头,有机会能回乡也好。”
我又问他:“不过你们跑到玲珑大街送行,不怕被人瞧见吗?”
“瞧见就瞧见呗。”原不载一脸无畏,自嘲道,“我那门府里都是一些蘸墨吃纸的酸人,养的狗都比别处的瘦削,刮刀剔骨都下不来几两肉,谁闲的无事来盯梢呢。”
“怎么说的如此寒酸可怜。”我道。
他摇头轻叹:“若是有好前程,谁愿意走呢。”
我听出他话里的失意。他在我眼中是个才华横溢的洒脱人,洒脱人若是有失意的事,那是很难去劝慰的。余后且聊了些各自的近况,说到朝堂上的变动,我从原不载口中证实了韩柏的话。
高家确实风向有变,同林党走的密切许多。
“高瑅为何会倒向林怀义,这不合乎情理。”这一点我从船上下来后始终没有想明白。
“主要还是为立储君的事吧。”原不载在朝上虽然官位不高,但是交际面极其活泛,所以也大约知道个一二。
“不过这事你不该问他吗?”原不载指了指秦墨,“他爹同高瑅从前也算是交情匪浅,再加上工部的邢侍郎,三人年少时可是知名的翰园三友。”
“你也说是从前。”一旁安静许久的秦墨忽然抬眼,“道不同不相为谋,自然也就不同路了。”
“怎么没听你说过?”我望向秦墨。
“我知晓的也不多。不过你若想听,我自然言无不尽。”秦墨面上如常,暗地里手却从我的膝盖往大腿上攀,我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挪开。
“好了,时候不早了,就到这儿吧。”我站起身来,走向早就收拾妥当的面摊付账,想着秦墨方才那出人意料的举动,执意多付了一些银钱。
秦墨和我要返回春色园,原不载还有几个同僚在街上等着,他得回去接应,于是三人便还有一段短暂的同路要走。也好在遇到的是他,即便我和秦墨关系微妙,他知晓了也如常一般同我们说笑。
我提着灯笼探路,原不载大大咧咧地走在我和秦墨中间,一左一右揽着我们的肩头,说着同秦墨在校室时候的事。
“以前有几个不长眼的子弟跑来招惹我们,你是不知道那些人啊,一个个都被他整得服服帖帖。陈兄,你别看这家伙长得细皮嫩肉,真下起手来可黑着呢。”他怜悯似的拍了拍我的肩头,“得亏他家中管教的好,碰到的又是李大哥这样的人。”
“上回在太学院见到学士,他见了我,话里话外都在提着李大哥的事。”提到李厌,原不载沉默一瞬,忽然问道,“你们说他这样值得吗?”
一句话便让我和秦墨都沉默了下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想说的说了出来:“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我学识有限,只能想到以前先生教授的这些典故。也许不大恰当,但总觉得这些朝生暮死之物并非只想短活而不愿长存。所以人若是成了蜉蝣,也只能拥有一个朝暮,他的选择也必然是去燃尽全身的光热吧。”
“所以人同天地比,也不过是另一种蜉蝣罢了。”原不载感慨万千。
秦墨则道:“又或许是宁做蜉蝣,也不愿偷生罢了。”
所以放在李厌身上,他自有他的道理。
到了分道扬镳的地方,秦墨停下脚步,冲着原不载嘱咐:“你这几日清醒一些,等我们的消息。”
原不载迟疑片刻,询问道:“我想将这事告诉韩学士,你们觉得可行吗?”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秦墨摆摆手。
“这灯笼你拿着探路,你喝了酒,走路要小心些。”我把手中的灯笼往他手中一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