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纪瑾意倒是罕见的孤身一人,穿着统一的玉色襕衫在人群中熠熠生辉,扎眼的很。不过倒不是王府的人不来送考,而是纪瑾意早上都笑着推掉了,他在家人的期待中吃掉娘亲亲手准备的状元糕、定胜糕,还有爹和谢芳菲抓来的枣与桂圆,便背起包袱独自前来赶考。就连想要尾随的谢芳菲也被他“狠心”撵走。
他在等一个人。
桑知晚见他这般异常,嘴角微抿猜到了个七七八八,于是也笑着随他去了。
贡院外的日头微微有些燥热。
纪瑾意正四处乱看。忽然,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他的心尖一跳,激动地转过身去,果然,是那张令他朝思暮想,明艳动人的脸庞。
她来了!
崔见月小跑着从马车上下来,又急匆匆地赶到人群中她一眼便看到的那道身影背后。她喘着气,额角沁出几滴晶莹的汗珠。纪瑾意用袖口替她擦去,顺了顺背笑道:“别着急别着急!”
崔见月从怀中掏出一枚保存的很好的红符,放到纪瑾意的手里,又替他敛衽:“这是我从庙里求来的护身符,快带在身上,这样就能庇护你春闱顺顺利利,来个状元及第!”
说着又怕他压力太大,安慰道:“反正你考什么样都是我心中最好的小郎君!”
“是吗?”
纪瑾意朗声笑起,皓齿微露,将红符放回崔见月的手中,低下头来:“我想要你亲手替我戴!”
崔见月自是依他,将穿了线的护身符戴到少年的脖间。“纪瑾意!我在书院等你!到时放榜后替你接风洗尘!”
“好!”
纪瑾意闻言将护身符压入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墨发一甩,整张英姿蓬勃的脸在日光下笑的骄傲轻狂。
“等着你夫君给你考个状元回来!让你成为状元娘子!羡煞旁人!”
他脖颈微扬,挥挥手,迎着灿烂的朝阳回头一笑,隔空作出个拉拉勾的姿势,又笑着转身大步踏入考场。
这一年,少年意气,风华正茂。
*
“阿姐!”
人群中隐约听见有人在唤她。
崔见月回头,霎时间翘起的嘴角蓦得拉平。她顿了顿,挤出一个假笑走上前去。“阿弟,姐姐祝你旗开得胜!一定可以高中的!”
崔楚翊笑的不甘又克制,面上依旧温润平静。“谢谢阿姐!”他又走近几步,像儿时一样扯着崔见月的衣角,轻轻拉了拉。“阿姐,你好久没有回府看过我了。”
他这话倒是说的颇为真心。
如今的她,那般的耀眼灵动,像是被洗去泥沙的珍珠,在人群中光彩夺目。他的阿姐这般好这般好!他怕!他不允许!
崔府不需要一个有思想的嫡女,她不可以去选择除开父亲和自己为她选定的道路。可是...她像是挣脱了美丽金丝笼的鸟雀,扑腾着飞向高处。姐姐,你还会回来吗?
崔楚翊的心中如同刀割。
他一面为她的光彩心生一丝欢喜,可随之而来的更多是铺天盖地的震怒和恐惧。嫁给裴嘉学,崔家还能护她一个平安,可是嫁给纪瑾意,来日高位,她必将香消玉殒,崔家保不住她!父亲要舍了她!
“阿姐,能不能...慢点嫁人。”
“我好想,好想回到儿时站在你身侧的日子。”
等等我,等等我。
崔见月心中冰冷,她看着这般作态只想跑回书院、跑回朋友和爱人身边,而不是重新跌入这个吃人的泥潭。她没有作答,只浅浅提了提嘴角:“崔楚翊,你快进考场吧,别耽误了时候。”
崔楚翊压住心中酸涩:“嗯。”他抓着包袱转身向贡院走去,一步一步,走的很慢。
姐姐,你是在关心我吗?他自欺欺人着。
他不愿深想。
耳畔不断传来别家嘈杂的叮咛。崔楚翊捏紧了手指,如同提线木偶般向前走。权与名,他放不下。
忽然,崔楚翊走进考场前的最后一刻,再也按耐不住地转头想看一眼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却不想,空无一人。
原来,这次是他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