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我做什么你都会觉得合理。”
“我不知道所以你别杀人!我杀了好多人,杀时爽,事后想撞墙,心里好难受。我不想你难受。”
“别难受。我让你杀的。”
王僵一傻。他倏然被甩出去,眉心刺痛,像被打入一根钉子。
他分不清东南西北赵鸦在哪里,身体轻飘飘,怀疑元神出窍。果真在下一刻看见自己的身体。他奇速地往后退,周身白蒙,像在长长的隧道里。天灵盖上一闪一闪,耳边还有雷声,像打了晴天霹雳。
怎么不算晴天霹雳呢?
人族危难,赵鸦生死未卜,师父和师伯还不知摔死没有…他怎能轻易地被他哥一掌打死呢?
死就死罢!
只要快快投胎,出世后还能去救赵鸦。
他突然嗅到浓烈的药味。魂魄停了下来,他飘在半空。
身下是药池,池里泡着雪发全十。
一仙风道骨的道士步来,用拂尘抚一抚全十的头顶,手在上面敲了敲,自言自语:“成了。”
“我…杀了你。”
道士坐在池边,手在水里划了划。“你的神力将被我剥出,受苦的这段记忆一并拿出。你说一说,还如何要我的命?”
“我爹杀你。”
“谁不知天下第一魔僵,心地慈悲,至纯至善?更何况,取你的神力佑我来运王朝风调雨顺,是帝君的意思,他是你爹的挚交……我悄悄告诉你,帝君人面兽心,你爹被他骗苦了。”
“狗帝…邪道……”
“若骂我能让你好受些,就随你去罢。”道士推来三个鼓,“你的神力强悍,三个法器盛才堪堪够。你们白僵一族真让人眼红,天生神力,无人可敌。”
“你不得好死……”
“祸害遗千年,你莫咒我。”道士取碗水喂他,“满满,你随我学道,我算你之师。你莫怪为师,怪不完的。为师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娘也被帝君骗了。”
“什么……?”
“帝君用羽族之秘,让你娘与你爹反目成仇。她以为太白拔彩羽是别有用心,想将羽族的心头血灌给黑僵喝。她什么都好,只是蠢。”道士揩揩全十的泪,“你失踪,你爹以为你在你娘这里,你娘以为你在你爹那里,故没人寻你。你莫哭,会影响我做法。”
“做你娘……”
道士叹:“你怎知你要有小弟小妹了?”
全十口吐鲜血。
“这怨不得你娘。羽族气运被我偷走,你娘神力大减,鸦在王族屋檐下,怎能不低头?纵然如此,你与未出世的他,同为一母,心中期许些了么?”
“我要杀了杂种……杀了你!杀光人族!”
“看你痛苦,我也不好受。长痛不如短痛,我早些取了你的神力,早些结束你的痛苦罢……”
王僵的魂魄进到全十体内。
他没感觉到痛,但感觉到他哥好痛,好痛。
两道泪滚下,分不清是他哭的,还是他哥哭的。
良久的暗影过后,风潇雨瑟的荒野,出现一个男子。男子俯身搂了搂他,在他手里塞了本书,叮嘱他去僵尸村,村里有结界。然后点住他的眉心,一头白发就此化为黑发。
“你不跟我走么?”
“无处可去。”
“我去哪里找你?”
“无处不在。”
男子转过身,背对他往远处去,慢慢成了一个点。他喊住:“太白末讯,里面有什么?!”
男子回过身,雪发扬起。“无可奉告…你会知道。”
跳往僵尸村,他每跳一步,忘记一句话。待跳到村头,已不知自己是谁。
他初到村里还没有自己的棺材,只能把传记藏在祠堂的牌位里。后来,连传记的事也忘了。
他在村里无活不做,且做得有模有样。黑僵都夸他十全十美,从此取名“全十”。
有一天挖土豆,他碰上一只小僵尸。小僵尸长得很蠢,嘴也笨,但会叫他“哥”。他权当捡了个弟弟罢。
他问小僵尸姓甚名谁。小僵尸说不知。看小僵尸浑身华衣宝簪,像跟王族有关,他便取名道:“王僵。”
小僵尸笑道:“我叫王僵。”
“我问你,”他逗道,“我叫什么?”
小僵尸笑说:“王僵。”
他眼神一定,声音撞进耳朵,把他的灵魂撞了出来。
王僵睁开眼,天色黑蒙。他爬起来,冲身前的背影叫:“哥!”
“…你比我想的要快。”全十道,“我还当,你永远醒不过来。”
四周横尸,王僵环顾过,心惊问:“都是你杀的?!”
“我亲手杀的,”全十指向尸堆,指定一只松松握住绸包的血手,“只有这个疯叫‘倾城’的。我娘的名,谁唤,我杀谁。”
“……你还是我哥,我不叫娘的名,你就不想杀我。”
“想杀。”全十冷冷道,“没找到你的食指指骨而已。”
王僵一下泄了气:“哥……”
“趁我不对你动手,滚。你乔装成何我都不管,只是不要在我眼皮底下转,否则我打死你。”
王僵想了想,伸出手要东西般:“留赵鸦和三个道士性命,我躲到你见不到的地方。”
“老的被小的遁地救走了。”全十用玄镰在尸堆里翻了翻,挑起乌鸦扔给王僵,“拿去。”
看赵鸦活着,王僵的心定了定。他把赵鸦塞进衣里,问全十要屠尽人族么。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你终究养了我。你假死,活了也不跟我说,有你这么当哥的么?”
“我他娘是真死了。我在来运鼓里的神力放出,聚起魂魄,才又复了生。”
“那日我打破来运三鼓,你为何不现身?”
“现了身,”全十瞥他一眼,“在你的神志里,要你杀人。”他嘴角抽了抽,“你的神志真让我恶心,”又举起镰对向王僵的腹部,“里面都是这只胖鸦。”
王僵捂住腹部,“既嫌恶心,你别住啊。”
“是不会再住!我三魂七魄齐聚,生了躯体,再用不着你了。”
“不可能。我王僵是你弟弟,你舍不得不找我。”
全十唇角扬起讥讽的笑:“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不杀你,只因你救了我一命:三鼓是你打破的,误打误撞让风流招魂,助我完成凝魂最后一步的也是你。我不杀你,跟往日情分无关。”
这话扎耳,王僵听着不悦,凶恶道:“全十你他娘的听着:不论你承不承认,我是你弟,你是我哥,你抵赖不得!”说完即逃。
翅膀被砍一镰,他学江羽道:“哥哥打弟弟,没天理!”
又是几镰,被砍痛了他还学师父脱鞋砸全十。
“你还手算什么?”
“弟弟打哥哥,没奈何!”
“你有本事别跑!”
“没本事才跑的!有本事我早生几年,把伤你的狗道杀个透!把来运狗帝杀个透!把恶邪杀个透!说什么也不让你受苦!”
他感觉全十迟疑了。
“王族有罪,百姓是无辜的;邪道有罪,正道是无辜的!歪曲的古史和莫须有的罪,我都知道了!我会把人族的典籍更正!你再莫滥杀无辜!”
“这够么?”
“不够解你心头之恨,你砍死我好了!”
不用掉身看,王僵都知他哥停住了。是被他说的话打动了罢?
他正回身,想兄友弟恭,谁料对上一只铺天盖地的玄镰。
原来他哥不是感动得止步,是为了蓄力变大兵器砍他才停的。
玄镰若劈下来,他成两半无妨,可当下赵鸦在他身上。赵鸦不禁砍,要是砍伤了羽毛,他会难过许久。于是道:“等一等!我把乌鸦放一边。”
然而玄镰没头没脑地砍下。
王僵欲钻进地里,天地呼啸一声,一柄玉锤荡开玄镰。
砰——
方圆百里的树倒伏。
玄镰上荡出一个小豁口,全十抚过镰身,豁口修复。他拧了拧眉,问道:“来者何人?”
羽皇立在王僵跟前,宣声:
“羽皇——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