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午后,太阳火辣辣地照着这江南大地,闷热而潮湿,让人透不过气来,连蝉的噪鸣也似乎停止了。突然一阵自行车铃声打破了这寂静,“大伯,你家四丫头的通知书到了。”乡里邮递员的大嗓门穿破闷人的空气,直钻到堂屋。干了一上午农活正累得呼呼午睡的白大伯,从梦中惊醒,一下子弹起来,上衣都没顾得上穿就冲出来,接过邮递员的通知书,哆嗦着左看右看,邮递员看着大伯的样子,悄悄地笑着推车走了。
白家出了个大学生,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这消息很快传遍了渡河村。一时间,左邻右舍都聚集到白家,恭喜着白大伯。白大伯在众人的祝贺声中,笑出了泪花,才发现四丫头不在家,忙支使小儿子白简秋:去堰塘喊你四姐回来!
村西头的堰塘被密密的荷叶覆盖着,早晨盛开的荷花,此刻在骄阳中纷纷合起柔嫩的花瓣,像削尖了脑袋的顽皮小孩,偷偷地钻出荷叶丛窥视着这世界。还有些已经结出了莲蓬的荷花,在金黄的花须衬托下,显得傲然超脱。
白简秋站在树荫下的岸边,朝着只闻笑声不见人影的荷塘,大叫:“四姐,四姐,快上来,你的通知书到了。”
笑声嘎然而止,远远地从荷叶中钻出一个少女,一袭白色的连衣裙,头顶一片巨大的荷叶,两条长辫从荷叶下露出了辫梢,搭在前胸,朝着岸上叫道:“小弟,你说什么,听不清?”
“爸爸叫你回家,你的通知书到了。”
一阵清亮的划水声,荷叶纷纷两边分开,白知雨坐在一个大木盆中,从荷叶中钻了出来。
“什么学校?”
“不知道,爸爸还没拆开呢!等你回家一起看!”
“快拉我一把,我的腿都坐麻了。”
爬上岸,白知雨将木盆拉到岸边半搁在青石板上,不顾刚采摘的满满的一盆菱角,拉着弟弟往家跑。
刚进家门,眼睛还不适应,看不清家内的情形,只听爸爸妈妈的笑声和大妈大爷要求拆开的请求声。
“等会儿,等会儿,等四丫头回来再看。”
“四丫头,四丫头。”大爷见知雨和简秋进门,喊道。
白知雨这时才看清爸爸妈妈和大妈大爷,还拿着通知书的信封在端详。白大伯见知雨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拿起剪刀,剪开封口,抽出折叠着的纸,展开。
“澜江大学,1986级新生入学通知书。”白大伯大声地念着。
“什么?这是什么学校?在哪儿?”白知雨一把夺过去,妈妈慌忙叫道:“小心!”白知雨拿着通知书,扫一眼校名,赶紧看那张附着的地图,学校在遥远偏僻的西南,不是自己想上的大连理工学院,澜江大学听都没听说过,而且行业性非常强,学的也不是自己非常喜欢的生物化学专业而是机械自动化专业,一股深深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一扭头进了卧室,倒在床上。
“这丫头!”白大伯还沉浸在喜悦中,没看出白知雨的失落。
晚上,白家已出嫁的大女儿知春、二女儿知夏和结婚另过的大儿子简春得到消息,拖家带口地全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竹床临时变成的餐桌边,兴高采烈地在后院里热闹地吃着饭,讨论分摊白知雨上大学的费用。白简春曾当过兵,有工作,见过世面,送白知雨上学,理所当然就落到他身上了。白知雨看着家人的高兴劲,不忍让他们失望,强颜欢笑着。
凌晨,鸡还没报晓,白知雨就醒了。天亮就要离家去上学,心里很不安,未来的大学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
天刚蒙蒙亮,白妈妈就起来准备早饭,特意煮了三个荷包蛋加红糖,怕第一次出远门的女儿以后吃不到。白知雨心绪不宁,看着平时很少能吃到的荷包蛋,一点食欲都没有,在妈妈的逼迫下勉强吃了一个就放下碗,进到卧室检查早就准备好的行李,三个姐姐凑钱买的一个棕色的箱子,装着衣服、床单、被罩和几本书,被子、褥子都是妈妈用去年没舍得卖的棉花新打的,装在一个大蛇皮袋里,白知雨随身背一个小小的深绿色的人造革挎包,是三姐白知秋准备结婚的嫁妆,知秋给了知雨。知雨的哥哥简春早早地来到父母家,准备送妹妹到学校。
早晨天气有点阴,似要下雨的样子。白知雨在父母、姐姐们和弟弟的一再叮咛中,和哥哥白简春上了开往曾城的长途汽车。汽车带着一股尘烟,飞速地向前奔去,白知雨扭头看见父母、姐姐、弟弟们还站那儿遥遥地望着远去的汽车,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尽管有哥哥白简春陪着,心里还是很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