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抵能猜到傅玶年为什么会这个时间来,相比人进人出的白日,也许好面子的傅昌延,连怒火都会克制着发泄。
毕竟在她面前,他从未严格意义上的动过真格,更多的是四两拨千斤,试图将她吓跑。
很显然,第一次成功了。
所以才会出现相同的第二次。
电梯在十楼VIP住院部停下,拐过静谧走廊和护士站,傅玶年推开病房门,没关紧留了道缝给外面坐在椅子上的宋洇。
和上次不小心听到交谈不同,这次她算是被邀请而来,不用顶着被发现后应急处理,正大光明地偷听。
病房里很快传出声音。
是更年轻一点的。
傅玶年身着灰色大衣,坐在洁白如新的病床前,抬手掖了下被角,一句话直接点破一年多来的心知肚明,“你找过她两次,为什么偏偏不来找我?”
靠在枕头上的傅昌延一下子失去困意,陡然瞪大双眼,“大晚上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假装听不懂,仿佛那些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他没有收买过林龙元,没有找过宋洇说一些威胁的话,没有逼迫过从前的他一切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意志力进行人生。
傅玶年面无表情地自顾自说道:“因为你害怕重蹈覆辙,你知道我现在有能力阻止一切,不会任由事情发生,所以你不敢找我只能找她,对吗?”
心事被说中,傅昌延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侧撑身子,颤巍巍地伸手去摸立在床头柜边的拐杖,距离太远,够了好一会也没摸到。
早年间叱咤风云的人终究是老了。
傅玶年冷眼看了两秒,主动帮了他一把,将东西直接递到他面前。
傅昌延立刻握住,作势要动手的样子,一点也不肯服老。
“拿着吧,拿稳点,”傅玶年嗤笑一声,不动如山稳稳地坐着提醒,“这次又想打哪里呢,小腿、膝盖、还是后背,需要我站起来站好方便你动手吗?爸。”
棕色拐杖被傅昌延紧紧握在掌心,像一根永远用来规训的戒尺,随时随地可以挥舞在不听话的人身上。
即便他皱纹横生,满头华发,躺在病床上,也永远想着自己还是巅峰时期,可以轻易操纵所有人的思想和行为。
傅玶年就这么看着自己的父亲,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带着困惑、不认可以及淡淡的失望。
四目相对,傅昌延被这眼神看得脚底陡然升出点点虚势,不是认可对方的做法,更像是在考量这一拐杖下去的后果。
“今天不动手吗?”傅玶年没什么感情地问道。
傅昌延活了大几十年,又怎么会不清楚眼前这个力量大于自己的成年男人早已不是当年可以任由他拿捏的幼子。
可集团是他从做低伏小拿资源再到后来披星戴月地工作,花了无数精力和心血才创造出来的商业帝国,他绝不允许享受着权利的人却要厌恶这权利的来源。
他痛心疾首地指着傅玶年低吼,“除非我死,否则你这辈子别指望她进傅家大门!”
“傅家的门,”傅玶年还以为他能说出点新的不一样的东西,淡漠地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您还是和以前一样学不会高看别人低看自己,”
“我上午向董事会提交了辞呈,明天开始不再担任总裁一职,您还是抓紧时间物色下一任听话人选。”
他说着从座位起来,双手抓着身前大衣理了下,正欲转身离开,突然又回头笑笑,
“老爷子,自己走到风口这种事下次还是不要再做了,太折寿,不值当,您说呢?”
傅昌延僵了下,瞳孔震惊到放大一圈。
下一秒,被他紧紧握在掌心的拐杖飞向门边,“砰”一声摔在了瓷砖地面,残影从傅玶年脚边划过。
“你这个不孝子!我在你身上费了那么多心血,你居然敢安插不要命的在我身边!”
傅玶年脚步顿了一秒,弯腰将拐杖捡起折返放回床头柜边,垂眸淡漠提醒,“下一次,我不会再帮你捡。”
瞧着他的动作,傅昌延眼里充斥着失望和惋惜。
这个儿子生来聪明,各处都远超他两个哥哥,是傅昌延中年意外所得,一直将他当做人中龙凤培养,寄予无数厚望皆得以满足,不料听话了这么些年,却在感情上犯傻。
傅昌延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觉得儿子有错,唯一错误的,就是宋洇。
从前是他小瞧了她,那么痛快地放弃傅寻,居然是因为攀上了傅玶年。
傅昌延看着离去头也不回地深灰色背影,恨恨地想,他最得意的作品,决不能就这么毁在一个丫头片子手里。
走廊外,宋洇清晰地听到了一切。
她恨过宋守军,怨恨他的不公和偏心,也怨恨他的贪婪和精明,他们吵过闹过,她却从来没有被打过。
即便她认为心理创伤带来的痛苦远远超过身体带来的,可也从未设想过自己会遭遇到两者叠加出现的情形。
原来,傅昌延竟然会用拐杖往他身上抽打。
从他多大的时候开始呢?
十八。
还是更早的年岁。
宋洇不敢再往下猜,无论是什么样的年纪,都让她感到痛心。
里面说话的声音停了,却传出更重的物体撞击动静,她猛地起身,下意识想冲进去看看,却见傅玶年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
所有的话都止在了嗓子眼,她看着他从面前经过,身形落寞地走到护士站旁,大概是叮嘱些什么,值班人员频频点头。
结束了,他转身,目光恰好与她相撞。
他的眼睛像一盏被密封在房间的灯,有亮光,却也照不到房间以外的地方。
宋洇沉默着走上前去,勾住修长如骨玉的手指摇了摇,抬眼问明显有些愣住的人,
“一起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