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仔细了。”
明月半悬在神殿檐角,清辉如练。捧灯的仙童呆立在廊下,连手中的香都忘了添,目光直愣愣地盯着一个方向。
一阵温润却强势至极的剑意陡然袭来,宋淮舟蓦地回头,扑面而来的剑风却在他面前不足一寸处倏地收势,只将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拂乱了一点,便化在了空气中。
他愣了一瞬,抬头看去。
月华最盛处,一道修长笔挺的身影手执长剑,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清凌凌的剑吟响彻长夜。出剑收剑之间,半空中激起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月光下像是颤动的涟漪,在那人舞剑的身姿上投下明灭的光影。等到他回神时,一套玄妙无穷的剑法已经舞完了。
那人稳稳落地,还剑回鞘,慢慢走了过来。但不知为何,无论他们隔得多近,宋淮舟都始终无法看清他的脸。
“这回看清了吗?”那人含笑问道。
宋淮舟勾了勾手指,这才发觉自己也握着一柄长剑,指腹摸索过去,在剑柄一端摸到了两个“奈何”字样。
“我昨日才学会第一套剑法,今日师父便要教我这么难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很稚嫩,带了点小辈对长辈独有的撒娇意味,哼哼唧唧道,“我学不会——”
然后偷偷瞅了对方一眼。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知道眼下这个被他称作“师父”的人正无奈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又撒娇,你何时才能长大。”
他仰头笑眯眯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师父的腰,淡淡的雪松香萦绕了过来:“师父……”
师父却突然僵住了。
等等。
宋淮舟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雪松香?这不是清儒神君身上的味道吗?
他狠狠甩了甩脑袋,再定睛看过去时,眼前被他死死搂住腰的哪是什么“师父”,分明就是被抱了个猝不及防的清儒神君!
这一遭便像是将半个寒烬谷的雪从宋淮舟的领口灌了进去,他被烫到一般猛地撒开手,瞪着一双眼睛蹬蹬蹬连退数步,不知踢到了什么,停止运作的大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子就毫无防备地向后仰摔过去!
江子翊还沉浸在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的震惊中,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飞身掠过去,长臂一展将人整个捞进怀里,惯性作用下向后退了一步,宋淮舟便顺势压了上来。
大幅度的动作惊飞了枯树枝头几只寒鸟,留下一长串清脆的啼叫声弥散在风里。
两人的鼻尖几乎已经贴在一起,急促的呼吸在寒冷的天气中纠缠出淡淡的白雾,拢住彼此的面容。宋淮舟来不及闪避的惊慌眼神、白净的皮肤下透出的薄薄红意,都像是放大了数倍一般深深凿刻进江子翊的眼底,让他一时竟忘了松开手。
宋淮舟愣了足足数秒才反应过来,目光向一旁扫去,偏头躲开清儒神君过于深刻的眼神,轻咳了一声:“那个……”
江子翊盯着宋淮舟,目光流连在他的鼻尖和嘴角,扶着他腰身的那只手有意无意地摩挲了一下,感受到对方极为轻微的瑟缩了一下,这才松开了手,一脸坦然:“小心点。”
宋淮舟摸了摸鼻子:“多谢神君。”
这个动作十分的“宋淮舟”,江子翊默默看在眼里,嘴角不知何时已经扬了起来,被他发现后又立刻压了回去。
“方才我说的听清了吗?”他退开几步,闭口不提方才宋淮舟脱口而出的那句“师父”,拉开一小段距离,“今日先习御剑,过几日我再教你剑法。”
一转头,却见宋淮舟笑得有些讨好,正疑惑着,便听对方含含糊糊道:“抱歉神君,我方才走神了……”
江子翊手指一紧,心底冷笑:好啊,想你那师父想得一句话都没听见。
宋淮舟讪讪笑着,思来想去自己现在总归是清儒神君的学生,便主动往前贴了两步,一脸真诚道:“神君你能再说一遍吗?”
“……”江子翊深吸了口气挪开视线,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思绪又有烧起来的征兆,在心里把清心诀翻来覆去念了数遍。
御剑是玄门弟子最基础的课业,只需要熟练掌握口诀,与剑配合默契就行,寻常修士最多三日便可掌握,江子翊则只花了不到两个时辰。
“……凝神。”他站在盘坐地上的宋淮舟背后,微微俯身,两指抵住他的后脊,缓缓输入一丝灵力帮助他打通经脉,“将内力灌入气海、膻中两处大穴。”
宋淮舟阖眸,源源不断的温暖灵力输入体内,温和地压下他所有纷乱的思绪,跟着江子翊的引导,慢慢调动着身体中为数不多的内力。
一炷香后,江子翊撤开手。宋淮舟体内的经脉已经打通,眼下内力混杂着江子翊的灵力在静脉中奔涌,汇入干涸的识海,再周转入四肢百骸,整个人顿时松快了许多。
他睁开眼睛,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不由有些欣喜,望着自己的两只手握了握,愉快道:“成功了。”
江子翊微笑道:“不错。”
入万灵境前他与宋淮舟说过,境内可能有仙缘,普通人说不定也能修炼。眼下这仙缘不就来了吗?
宋淮舟身体一向不太好,一冷一热就容易染上风寒,有灵力护体终归比没有要好上许多。
他伸手将宋淮舟从地上拉起来,十分顺手地替他拂去衣角沾的雪,将木剑递了过去:“御剑最需要克服的便是对高度的恐惧,不过你既然是朱雀一族,应该不成问题。”
宋淮舟:“……啊哈哈哈是啊是啊......”
他接过木剑,心里有些忐忑。
虽然他曾经身处天界,肯定会御剑,但眼下记忆尽失,他唯一能回忆起的便是飞在天上的感觉。
但前提是有足够的灵力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