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目光从宋淮舟紧蹙的眉峰和未干的泪痕上扫过，沉默地在床边站了许久。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宋淮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陷入了深眠。

被角彻底从他身上滑落，江子翊默不作声地替他盖好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寝殿，合上了房门。

*

翌日。

宋淮舟原以为住进神君府就可以不用早起听学，没想到天光乍现，就被嘭嘭作响的房门吵醒了。

“少主，少主——您醒了吗？”乌桑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落在宋淮舟耳中催命一般。宋淮舟长长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进来吧。”他说。

敲门声顿了一瞬，转而又响起：“少主，门被锁住了。”

宋淮舟这才想起，昨晚他为了防止与清儒神君同床共枕，特地将房门落了锁。

不过这位神君竟然真的没有半夜破锁而入，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没想到还真是位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

宋淮舟翻身下床，哈欠连天地走过去开门，将想要进门的乌桑伸手拦住：“哎哎，等一下等一下。”

乌桑：“？”

宋淮舟眯起一双惺忪睡眼四下看了看：“这还不到辰时吧？今日又没有讲学，这么早叫我做什么？”

乌桑睁大眼睛：“昨日清儒神君没同您说吗？您现在处境危险，神君觉得您应该修炼一些保命的法术，他要亲自指点您呢~”

前面几句话还好好的，说到最后一句时，乌桑尾音控制不住地上扬，拖出一串欲说还休的波浪号，还一眼一眼地往他家少主身上瞟。

宋淮舟一个眼神将他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摁了下去，侧开身子示意他进来，慢腾腾地开始梳洗、用早膳。

早膳盛在一只极为精巧的黄花梨提盒中，打开盒盖时还在热腾腾地冒着气。不同于以往朱雀族喜爱的清汤寡水，提盒每一层都陈列着各式各样不同口味的点心，还体贴地配了盏解腻的莲子羹。

从昨天到现在，宋淮舟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早已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一口香甜软糯的点心下肚，整个人都舒展了起来，早起的烦躁也都一扫而空。

“味道不错。”他咽下最后一口莲子羹，用手绢沾了沾嘴角，然后才开口，“在哪里买的？”

乌桑却摇了摇头：“这食盒是后厨的伙夫递给我的，不知道是谁准备的。”

宋淮舟有些意外，让乌桑代替去道了句谢，正感觉休息得差不多了，房门便又被轻轻叩响，一道清泉般悦耳的声音传了进来：“殿下，用好早膳了吗？”

是清儒神君！

宋淮舟拈着茶杯的手一抖，险些将热茶泼出来，忙提声应道：“啊……好了。”，将茶杯往小桌上一搁，三两步疾走过去打开了门。

一阵清冷的雪松香拂面而过，清儒神君一袭月白长袍站在门外，气质出尘。即便这不是第一面，可宋淮舟还是猝不及防地一顿，心里再次感慨了一番这张赏心悦目的脸，语气不由得轻快了几分：“早上好啊神君。”

江子翊抿了抿嘴唇才将笑意强行压了回去，颔首“嗯”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昨夜可还睡得惯？”

宋淮舟抬脚跟了上去，猛然被问道昨晚，不禁有点心虚，表面上还是端出一副客随主便的样子，微笑道：“还不错。”

江子翊垂眸扫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抬起。

神君府虽然占地非常庞大，但内里没什么装饰，条条过道也过于板正，显得有些没人气，好像这里的人并没有打算长久地居住，只是来此地歇脚几日。

宋淮舟跟着江子翊来到一片开阔的平地，不远处便是寒烬谷的最后一道屏障苍平山，山巅覆着一层千年不化的积雪。据说这积雪其实是朱雀族先祖布下的结界，只有朱雀族遭逢大难之际，积雪才会融化，结界破除，以便族人借用苍平山神的神力。

他想得出神，没注意突然撞上江子翊的后背，有些尴尬地退了几步，正想开口道歉，突然见对方转过身来，长袖一挥，一柄精巧的木剑顿时浮现在了面前。

他看了看木剑，又抬头看了看人，只见清儒神君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把张扬华丽、与他周身气质极为不符的长剑，开口道：“这几日我会教你御剑，若是有人想要加害与你，御剑至少可给你留出逃命的时间。”

宋淮舟接过暗红色灵力包裹的木剑，试着挥了挥，还不错，挺趁手的。

此时清儒神君已经转回身去了，宋淮舟的目光四处乱瞟，最终落在他宽阔的背脊。

便是这一瞬间，心头好似掀起一片惊涛骇浪，猛烈的浪涌将四肢百骸裹挟冲刷，又在回神时倏然退去，留下一道刻骨铭心的熟悉刻痕，泛起闷闷的疼痛。

宋淮舟僵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抚上心口。

这种疼痛并不陌生，但他却忘记是为了什么，只觉得记忆深处涌上一股可怖的熟悉感，夹杂着说不清的情愫，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