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之湄在周遭转了转,转眸间瞧见了铁心,他正牵了马,给它喂草料。
朱之湄心头一动,她始终不改初心,痴恋罗庄瞻,他虽欲娶他人,背后定有其不得已的缘由,因为那夜,他眼中柔情不假,他细致入微的举止释放着迷人的热忱。
他一声不吭,就这么狠心地断绝二人一丁点的可能性,她便要不遗余力地穷追不舍,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朱之湄假借了霍清云的名义,教铁心去请罗庄瞻。铁心见了她,心中不情愿,碍于尊卑有别,且看在霍清云面上,故去请了罗庄瞻。
西北首燃了一堆篝火,映衬着漫天星光,人烟稀少,朱之湄静立在侧,等着渴望已久的身影,仅一盏茶的功夫,他步履稳健、飘飘若仙地来了。
朱之湄骗了他来,本有些心虚,但见罗庄瞻面无异色,似乎一早便知悉是她,朱之湄心下微宽,他既来了,这是还念着自己。
但视线转到他疏离清淡无一丝亲切之意的脸上,朱之湄眸中一黯。
“朱姑娘——” 罗庄瞻说话之余,朝她看了一息,后四处一望,末了声音发沉,“我以为朱姑娘有要事。”
荒僻无人之地,孤男寡女,寅夜私会,大大不妥。
一语毕,罗庄瞻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警示之意甚重,转了脚步欲走。
暗夜之中,朱之湄觉得他如针似刀般的目光,灼热逼人,但她向来愈挫愈勇,且不甘心放手,忙扯着嗓子唤了声“罗公子”,两步并作一步,窜到了他跟前。
有一瞬间的错觉,他似乎放慢了脚步,才让她追到了面前,这个异想天开的念头,片刻间不受外力影响,烟消云散。
“我……我有要事。” 朱之湄慌乱急切地挤出一句话,猛然抬眸间,撞进他温情脉脉的眸子,朱之湄不觉恍惚,暗忖:是我眼花了,他恨不得离我三尺远,怎会温柔缱绻地瞧我?
心底残存的期待,令她不死心地再瞟上一眼,恰见他清雅的面容变得又冷又硬,一动不动瞧着她的眸子,含着疾风骤雨般的冷淡。
朱之湄一怔,躲避地垂下了激情不已的眸子,后退了一步,斟酌再三,哑声道:“用此不雅手段,请了公子来,是有事请教。你的书卷中,有这样一句话:‘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我学识浅陋,不明其意,公子可否解答?”
她清脆的声音落地,罗庄瞻神色微凝,似乎无形中受了狠狠一击,顷刻间肃容回道:“女子对男子奋不顾身的爱,来得疯狂急促,她也知道,这个男子心中有顾忌、畏惧,这生命力旺盛的女子始终不放弃。”
他做了回答,眉头紧蹙,似有着与诗中男子同样的迟疑不定、进退两难的抉择,脸色迷茫间,瞟见朱之湄沉沦情爱、难以自拔的神情,他心中一阵激荡,似有一阵强劲的推力,他的手脚不受控制,欲抱住她,他的喉腔不受控制,欲喊出压在心底的情真意切的话。
但他能从一众子弟中展露光芒,不仅凭着才气智慧,更有他隐忍克制的能耐,这能耐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他镇定心神,续道:“这女子勇于逐爱,固然可赞,但不顾一切、一意孤行的势头,准会害了自己。”
“为何?” 朱之湄接了话头。
“因为男子没有坚定地选择她,说明他心中,有比女子更看重的事。” 罗庄瞻语声肯定,定定看着她,火光掩映下,他的眉目显得冷峻。
朱之湄头脑发蒙,这句诗,是她有意用来表明心迹,有意来试探他、敲打他,可他自然而然、从容坦然地解说,更事不关己地评议这为情所困的女子,更说男子不可靠,那么,言下之意,是说他心中无她,她再如何,都是劳而无功的事。
朱之湄失神地站在原地,迟钝地听他告别,耳边只听得他愈行愈远的脚步声。
冷月清寒,凉风拂体,寒彻心扉。
“大人,罗大人在陛下面前揭发了陶侃之事,添油加醋地陈说一番,又牵扯出庾大人卖官鬻爵之事,庾大人受到牵连,陛下下旨,将二人下狱,不日斩首,其女眷被贬为侍婢,男眷被流放。庾大人极不甘心,骂骂咧咧地又供出一干人等。”
黄竹与秦子骋沿了绿草如茵的地面走,这一片安静至极,广阔幽静的山间,两道人影如鬼似魅。
“愚钝之人,任他苟活这些年,是他的福气,偏不安分,盐州可有异动?” 秦子骋沉吟道。
“木头倒是没收到信件,陛下将盐州之事交与了罗府,我们的人,更得小心翼翼,故无从打听消息。” 黄竹面有苦恼。
秦子骋皱了皱眉,暗暗念叨着“远庾亲霍,十月血光”,罗府与霍府的亲事,若成了,刘完陵带兵入京,联合霍、罗二府,再难阻挡。
加之陛下对他的信任不复以往,有心人搬弄几句,祸患定会再起。
话说回来,罗庄瞻会为了朱之湄,舍弃这滔天权势吗?
“罗公子——” 黄竹低唤了一声,声气中大有惊异之意。
秦子骋顺了他的眸光而去,恰见罗庄瞻从西首而来,西边燃着一簇火光,火光正掩映着一道孤独悲凉的身形。
秦子骋眉心微蹙,沉吟一瞬,正要抬脚而去时,忽然又见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出来,带着一名侍婢,这贵妇人冲罗庄瞻的背影看了半晌,后朝着朱之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