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骋愈发平静,沉声道:“如今四方平服,百姓清安,殿下福泽深厚,大齐清泰,真人何以出此恶言?”
“这……我一时气恼,口不择言,全是为了大齐之故。”
邵工阶脸色发青,不断瞟着陛下,观察着陛下的神情,后知后觉他出言糊涂,说自己口不择言,分明是将责难秦子骋的话,一应否决了。
陛下深信鬼神之事,又对方术之士偏信到了一定地步,方术之士若言之凿凿说出一事来,陛下定深信不疑,百般记惦、千般思虑,适才邵工阶之语,对大齐、对太子都是一种诅咒。
陛下怎不在意。
邵工阶白着脸站在一侧,而秦子骋凛然无畏地挺立着,空中蔓延着一触即发的恐怖密网。
适时,陛下右手霍的一挥,将金漆台上的杯盏摔落在地,一众人等急跪于地,不敢出一言。
陛下胸膛剧烈起伏,单手指着秦子骋,道:“秦大人,你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罚俸半年,你亦累了,盐州之事,不必你费心了。”
平南王刘完陵夺位失败,陛下念着手足之情,一念之仁,放虎归山,让他驻守盐州。
后命秦子骋想法子监督平南王的动静,如今让他放手,摆明了对他有疑心。
陛下对他惩罚一番,对邵工阶却不做赏罚。
秦子骋无力地捏紧掌心,明灯高掌,周身氛围压抑、沉闷,沉寂一瞬,末了,方道:“臣领命。”
永寿宫门外,黄竹正候在一旁白玉石阶边,见自家大人出来,两步并作一步过去。
半轮皓月挣脱乌云的束缚,洒下皎皎洁光。
“大人,您……” 黄竹忙搀住了秦子骋,见他脚步不甚轻健,脸色却也发白,不由得欲言又止,忧愁横生。
送出来的太监站立在侧,唇角挂着恭敬无比的笑,轻声道:“秦大人劳心劳力,陛下特意命老奴送您出来,大人要保重贵体,这身湿衣,需趁早换了。”
秦子骋只字不言,拾级而下,朝着宫门走了。
回到府中,黄竹忙不迭吩咐了人备热水,唯恐大人受了寒,但耽误了这些许时辰,寒气入体,已是无济于事。
待沐浴更衣后,秦子骋端坐书案前,桌上一灯如豆,灯影落在桌上的一张画轴上,画上是周公抱成王受诸侯朝见的景况。
这幅画出自已故皇后秦端阳,九年前她辞世时,其时秦子骋未曾功成名就,不过是查处了几件贪污案,初露头角,但宫中朝中不明所以之人,皆以为他是凭了外戚这一身份,受皇上器重,其身份远盖过其功绩。
但秦端阳深知其弟并非庸碌之辈,又恐去后,小殿下没了倚仗,故缠绵病榻之际,亲绘此画,召见秦子骋,意在让他效仿周公,尽心诚意辅佐殿下。
秦子骋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触向画上尊贵的人,右侧下方,残余着暗黄的渍迹,这是秦端阳苦涩的泪。
时过多年,姐姐临死前恳切、哀戚的字字句句,依旧回旋耳畔。
“惟中,父母、祖母身后,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父亲马革裹尸,战死疆场,母亲忧思过重而逝,秦府各人肝胆忠心,姐姐去后,你……你的担子便重了,你要披肝沥胆,尽心竭力,没有这幅画,姐姐亦信你会照顾好玄儿,顾好自己,你从不示弱于人,却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我担心你。”
家国天下,他早将国置于家之前,即便无长姐殷切的叮嘱,他未必就不能做好臣子该尽的职责。
这番话,早化作了比肩上职责更重一百倍的担子,毫不容情压着他。
这番话,总在他脆弱之时,像萦绕不去的苍蝇,嗡嗡鸣叫,他浑身不适,急欲拍打这些吵闹不休的虫蝇,但他身处黑夜,只闻其声而不知其形。
没有解。
“大人,姜汤煎好了。” 黄竹敲门而入,正见秦子骋提笔蘸墨,白纸上,布满两行墨迹。
秦子骋在他到来之际,浅浅对折了纸张,用了玉龙笔架压住。
黄竹牢记自己侍从的职责,不多看多嘴,放下了碗盏,便要走出,临走时,眼尾一瞥,恰见桌角上有一条绿丝带,几乎是一霎那,他眼前幻化出朱之湄古怪顽笑的模样。
摇了摇头,正欲按原先打算出去时,这根绿丝带竟如尖锐的刺刀,刺中了他眉心,黄竹心头猛的一跳,下定了决心,扭转身子道:“大人,今宵之事,全由朱姑娘而起,她是个变数,可否……”
“没有全在掌握之中的事,解决了一个变数,下个变数来得更快更猛。” 秦子骋声音低哑,带着捉摸不透的微光,瞧着丝带。
隔了一瞬,他续道:“今日庾大人去了宫中,接着便到了扶柳亭,是吗?”
黄竹对他待朱之湄无动于衷,或者任其在京中搅动风云的态度,感到不乐,带了怏怏情绪道:“是,庾大人此次可扬眉吐气了。”
“他扬眉吐气的时日不多了。” 秦子骋淡声道,以一种纵观全局的自信姿态。
黄竹愣了愣,隔了一瞬,醒悟道:“大人是说陶侃一案?”
秦子骋不置可否,自顾自道:“残害太子,此事不捅出来,算给他留个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