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之湄如遭轰雷掣电,急急似漏网之鱼,拉住了霍清云的臂膀,惊声道:“云儿,你发糊涂了。”
霍清云推开了她,以头触地,声音不减,愈发清冽:“我喜欢罗公子,因爱生妒,命湄儿行事,庾小姐与秀儿,全为我所杀,我心恶毒,自愿一死偿命。”
朱之湄愕然,猛地跪倒在地,紧紧注视着霍清云,捉到她坚定执拗的神色,朱之湄心中一痛,没了淡定,冲同样慌张急恼的庾世秋叫道:“这件事,云儿一概不知,我亦没杀人,庾大人,她犯糊涂,你不会如此罢?”
庾世秋听此一言,似乎吃了定心丸,面上神色安定了些,泛着冷笑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霍小姐说话须当心。”
此话落地,外边走廊传来轰响的声音,脚步繁杂,堂内登时一滞,看向门外,只见霍山乾并罗庄瞻步履急速,三步两步走近了来。
霍山乾眸光扫了眼左右之人,定在直直跪地的霍清云身上时,面上三分无奈,七分气恼,大跨步上前,一把上前拉起霍清云,抡了臂膀,给了她一个巴掌。
声音如静夜中的一道霹雳,声刺耳骨,此一举,众人皆惊得无可不可。
朱之湄眼见霍清云头偏向一侧,左颊登时红肿,连鬓间乌黑的发亦散落在侧,她心中激怒,立时起身怒视霍山乾,喊道:“你是云儿的父亲,也不该随意打人。”
但霍山乾并未注视她二人,小缇回府详述了霍清云冒失的举止,他才过来。
他视线平直地扫向前方的庾世秋,如峥嵘高山,赫赫生威,盯着他瞧了一瞬,方道:“我的女儿,我打得,亦不容他人置喙,今日小女失言,这便带走她。”
霍山乾此行,虽伤了亲女,却是在打庾世秋的脸,他言下之意,是说他女儿,只有他能处置。
霍山乾带兵打仗,从无差错,如今闲赋在家,可脾性未变,庾世秋心中微有惊惧,众人跟前,强撑面子,小腿肚发颤,走了下来。
罗庄瞻见状,绕过人众,不动声色扫了眼朱之湄的脸,走上适才庾世秋所坐之处,罗府管理兵马司,他坐上去,理所当然。
霍山乾瞧着庾世秋,鼻子里哼了一声,看向霍清云,注视到她白皙的脸渗出了红,比彩霞更烈,眼中生有不忍,面上却是严峻之极,拉着她,要带她走。
霍清云登时落下泪,她前些时日日日哀求霍山乾,霍山乾只说罗府审理此事,摆明了必会为庾府讨回公道,即便朱之湄无辜,亦会是那个替罪羊。
她为救人,只能出此下策。
霍清云无视父亲,怔怔地看着罗庄瞻,她想救朱之湄,朱之湄亦看着罗庄瞻,暗忖:云儿为我如此,他呢?他掌握了生杀大权,他会如何处置我?
罗庄瞻坐在上面,俯瞰众生,一身雪白长袍,似乎阆苑走出的仙君,又似公正无私的判官,目光稳稳地停留在朱之湄脸上,冷酷无情道:“人证已在,此事断无差错,先行下狱,下月处决。”
此话毕,庾世秋脸色微变,下月,离下月还有十多日,只怕夜长梦多,当下欲言,却被罗庄瞻眼色阻断。
朱之湄眼眸低垂,掩住了失落之色,连争辩之力都没了,浑身泄力,理当如此,他执法如山,若因一己之私放了罪人,早该受人唾骂,臭名远扬。
他是这样的温润儒雅,又大公无私,她才会念念不忘。
可是,这样聊以自慰的说辞,抚不平浪潮翻涌的心,失望伤愁越涨越多。
霍清云只骇得站立不住,正欲言说,被霍山乾厉声打断:“清云,杀人偿命,你救不了她。”
霍清云反手拉住霍山乾的手,急声道:“爹,你能救她,你救救她,爹,若不救她,你会后悔的。”
霍清云是个知礼明理之人,亭亭玉立大家闺秀,何曾有过市井妇人大哭大闹的姿态,霍山乾眉头微蹙,似乎不认识这个女儿,拉着她,带离了此地。
室内又是一静,罗庄瞻眼神示意两侧兵卫,兵卫得令,一齐出列,架住了朱之湄,将她带离大堂,走向牢狱。
走之前,罗庄瞻接收到了朱之湄的眸光,那副神色里全无面临死亡的惧怕,反而是哀戚,似是面临背叛伤痛欲绝的痛苦,她这一瞥,宛似闪电,将他击得目眩心惊。
庾世秋问了几句话,他皆敷衍回应,那日吊唁时,庾世秋便将信笺一事说得明白,摆明了是信任他,欲捉出真凶。
他一向沉得住气,无论发生何事,总稳住心绪,筹谋规划,此时此刻,他强大的心脏,竟蠢蠢欲动,放出恶意来。
“铁心,庾世秋举荐之人,陶侃,他聚敛钱财,私藏甲盾,将证据都收罗来。”
走出大堂,径过青石道,罗庄瞻压低了声音,对铁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