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廊庑下,看着面前傲岸的背影,吞吞吐吐道:“可是……大人,您……怎知不是那个鬼丫头干的好事?庾小姐的发,定为她所剃,人怎么就不是她杀的?”
秦子骋闻言,不自觉缓下步伐,耳旁萦绕着她气急败坏、斩钉截铁的声音,他心中的直觉很明确,人不是她杀的。这种直觉来得诡异,连自己都说不清,何以这般信任她。
“大人,如此看来,罗大人定要杀了她,这是大大一桩美事,一箭双雕。” 黄竹说着话,口气中将她当作了危害世间的恶兽,没有惋惜,幸灾乐祸十足。
倏忽间,秦子骋顿了步伐,立在幽静泛风的廊下,青娟灯盏左右晃动,他心中莫名涌过烦恶。
“大人,您怎么了? ”
黄竹挠了挠头,他服侍秦子骋多年,虽时猜不中他多变的心思,但对他的性子了如指掌,自秦父秦母双双离世,大人伤恸之余,满心扑在前朝之事上,每遇难题,孜孜不倦日夜不寐,阅卷翻书,得解大惑,从未有过这样的怔忡不定之状。
秦子骋如梦初醒,捏着书角的手略显僵硬,沉声道:“去打扫偏院,莫跟来了。”
黄竹愕然,看着他走远,咕噜道:“偏院几百年不住人了,教我去打扫,十天半个月也扫不净的。”
*
昏暗的监狱中,朱之湄神情恹恹、百无聊赖地摊靠在侧墙边,两条长腿掩在凌乱枯黄的杂草里,微明的室内,惨白颓丧的小脸半垂着,眼皮半阖,一副微死之状。
一日、两日、三日过去,最初小缇会殷切地过来看望,两手尽是美食,信誓旦旦地说会助她出去。
等到四、五日,莫说没有那给予希望的言辞,连人影也不见了,耳中只闻得四面八方的鸣冤叫屈之音,一波波传入脏腑,侵入骨髓,朱之湄浑身悚栗,后背冒了凉气,只觉鼻尖萦绕了秽臭阴潮的恶气,这鬼地方,一日都难呆下去。
蓦地里又想到,庾世秋抓住了自己,他气红了眼,不管真凶与否,当头一刀,只为泄恨,于他一个手握权势的人,也是不足挂齿的小事。
想到这一茬,朱之湄身子又软了些,将脸对着墙壁,暗自苦恼,当日她被捉到牢中,可幸被云儿救出,今日重陷当日之苦,老天在开什么玩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兀自自悲自怜之际,一个破锣嗓子突兀地响起,吵得朱之湄皱了眉头:
“起来起来——”
这道粗犷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直至吐出污言秽语,朱之湄才拔出头,嫌恶地循声而望,两名狱卒站立铁门外,一人正咕噜骂人,一人正要走进来。
隔了半晌,朱之湄被他们带出,逼仄窄小的甬道,尽头有光乍现,朱之湄心中亦如彩云掠过,暗忖:这次莫不是又如上次一般,柳暗花明又一村,她总不会一直被困于此罢?
走出牢狱,顺了青石道往外走,但见白墙朱瓦,几株柏树簇拥着一列殿阁,走至廊下,及至中堂,方见上首坐有一人,眸光凶厉,着圆领衣袍,正是庾世秋。
朱之湄甫一走进,便被他恨得牙痒痒的眸光骇得身矮了三寸,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不及回神,只觉近侧一淡粉色人影一闪而过,兰麝幽香沁人肺腑,双手被柔嫩腻滑之物拉住。
一眨眼间,便见到霍清云那张我见犹怜、颊边堕泪的脸。
霍清云眸光黏在了朱之湄脸上,细细查看一番,虽听朱之湄说了无数次的无事,但知牢中这等阴霉晦气之地,一旦沾身,焉能全身而退?不说身体上,精神上更令人崩溃。
两人拉扯一番,忽听上首一道滞涩轰响的惊堂木之音,堂内登时死一般的沉寂,左右两边衙役站得直挺,渗出不容忽视的肃穆。
“霍小姐,你递了状子,所为何事?” 庾世秋高坐上首,面目凛然。
他并非兵马司之人,此番越俎代庖审理案件,全是因为霍清云之事与朱之湄相干,他提早与罗行朝打过招呼,朱之湄之事,他协助罗府,确保万无一失,不放过任一奸人。
听闻霍清云带有目的而来,他便抛下一切事务,急奔来此。
霍清云闻言定心凝神,镇定自若地直视庾世秋,提了裙摆跪地,神态间似雪山上不可触及的仙花,一字一句道:“湄儿没有杀人。”
众人见她与朱之湄互相交好,这样一句无力的话,救不了人。
庾世秋轻笑一声,显是不将霍清云瞧在眼里,冷冽的眸子刺到朱之湄脸上,沉声道:“霍小姐凭这简单的一句话,便要救人,是将这兵马司瞧得太小了?”
顿了顿,语声转厉:“人证已有,杀人偿命,霍小姐拿出证据就罢了,否则,哼,我女儿不能白死!”
一语毕,众人沉寂之时,朱之湄骤然发声道:“那一夜,我的确去了扶柳亭,我却没杀她,杀了她我能讨得什么好?只为能蹲在牢里么?”
庾世秋却像缠上了她,闻言脸色铁青,身子颤得簌簌作响,气血上涌道:“你假借罗庄瞻之名,约了岭儿在扶柳亭相会,有此一举,焉有好心?”
朱之湄出现在扶柳亭,而据府中秀儿所言,传信之人是个陌生女子,庾世秋立时推测出朱之湄是这通信之人,可惜秀儿已死,念及此,恨不能将她挫骨扬灰。
朱之湄顶着这道灼灼若火的视线,心下不安,转念间打定了主意,凛然有声道:“仅凭一个小贩,夜间的匆匆一瞥,我出现在扶柳亭,便认定我杀了人,庾大人判案忒也草率。那夜我心慌气短,听闻扶柳亭景致妙,故而深夜前往,庾大人信也罢,不信也罢,这全是事实。”
她说话之时,神态自若,音色清润,好似谈论着吃饭睡觉平常之极的事,最后,直视庾世秋,似在挑衅。
庾世秋脸上肌肉不住发颤,激动了一瞬,勉强克制情绪,道:“你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是无用,拿不出证据,你就要死。”
朱之湄眉头一拧,脱口就骂:“你这滥用权势的贪官,遭瘟的小人,你……”
她大声大气骂了几句,仅隔了一瞬,便被霍清云的话止住了,或者说是被惊住了。
霍清云跪在身侧,陡然间道:“庾大人,湄儿全是凭我吩咐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