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军礼与珍重
改签完机票的第二天下午,顾也原本计划在酒店房间里处理一些积压的工作。
赵卓敲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顾律,礼城寄来的,前台保管箱取出来了。有几份需要您亲笔签。”
顾也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下名字。赵卓收好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金黄色的草海。
“上次来域北,还是夏天。那时候天天加班到凌晨,哪有心思看风景。现在再看,这地方真挺美的。”
顾也合上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出去走走?”
“好。”赵卓欣然应允。
两人乘电梯下到一层,穿过酒店大堂,从侧门走到户外停车场。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远处的雪山在秋日的天空下格外清晰。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越野车和一辆军用卡车,一队穿着军装的士兵正整齐列队,似乎在等待出发前的指令。
顾也未在意,和赵卓沿着停车场的边缘慢慢走。
然而,就在她们经过那列队伍时,一个压得极低、却熟悉到让她心头猛然一颤的声音,迟疑地响起:
“……顾也?”
顾也脚步一顿,倏地回头。赵卓也惊讶地停下。
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一张张被军帽檐投下阴影的、年轻而相似的脸庞。然后,她定格在其中一张脸上。肤色黝黑了许多,脸庞的线条被军旅生涯磨砺得硬朗刚毅,但那双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的惊喜与难以置信,却分明是旧日故人。
黄俊。
站在队伍中的连长显然注意到了这微小的骚动,目光严厉地扫了过来。黄俊立刻绷紧身体,目视前方,但绷紧的嘴角泄露了情绪。
连长看了看顾也,又看了看黄俊,沉声开口:“黄俊,出列。”
“是!”黄俊向前一步,动作标准利落。
顾也按下心头的万千波澜,带着赵卓走了过去。她先对连长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黄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黄俊?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顾……顾律师。”黄俊的声音有些干涩,视线快速在她和赵卓身上扫过,显然也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重逢。尤其是此刻的顾也,与记忆中那个在律所会议室里与他并肩作战的年轻律师,气质上已有了微妙的不同。她站在那里,周身有一种被妥善珍爱过的松弛感,那是黄俊从未见过的。
顾也转向一脸好奇的赵卓,介绍道:“赵卓,这位是黄俊,律所的前辈,也是……非常重要的伙伴。”她用了“伙伴”这个词,其中分量,赵卓或许不能完全体会,黄俊却听得眼神微动。
“黄律师,您好!”赵卓连忙恭敬地问好,眼中满是惊讶,“我入职培训时见过您,当时您还在律所。”
黄俊笑了笑,然后看向顾也,“你这是来域北出差?”
“参加暖厩节。”顾也答得自然。
赵卓忍不住好奇:“黄前辈,您怎么会……”他指了指黄俊身上的军装。
黄俊沉默了两秒,“我今年二十九了。”他说得突兀,但顾也立刻听懂了其中的含义,国内征兵年龄有上限,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律师当了七年,钱赚过,名也出过。但有些问题,坐在律所里永远想不明白。”他顿了顿,“当兵需要身体力行。”
顾也点头。她懂。在起草诺德信托那些复杂的条款时,在界定“文化地役权”的范围时,她不止一次地意识到,法律可以构建框架,却无法替代真正的理解。而理解需要双脚踩在这片土地上。
这时,队伍里有个年轻士兵小声活动了一下肩膀,嘀咕道:“律师是不是整天坐办公室啊?”
赵卓听见了,想起之前跟顾也去礼城法院,自己爬七层楼气喘吁吁而顾也气息平稳的情形,忍不住笑着接话:“我们顾律师体能好着呢,顾律大学时是校拉拉队的,训练强度可不小,而且……”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上个月律所组织活动去攀岩馆,顾律师是第一个登顶的,把那几个天天健身的小伙子都甩在后面了。我当时还问她是不是练过,她说大学时跟橄榄球队的人混得多。”
黄俊闻言,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怀念又好笑的表情。“攀岩算什么。有一回律所年会玩拓展游戏,对抗环节她一个人放倒了三个男同事,当然,是游戏规则允许的。”
顾也皱眉:“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是真的?”赵卓眼睛瞪圆了,他实在难以想象平日里冷静克制、连走路都步伐精准的顾律师,会有这样的一面。
黄俊点头,目光在顾也身上打量了一圈:“不过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身手还留着。”他语气里有一丝真实的感慨,“这些东西,不会写进个人简历,背景调查表上也看不见。我第一次见你时,还以为你就是个典型的学霸型律师,但大概除了跑步机没什么运动天赋。”
顾也轻轻摇头:“那时候确实是为了减压。法律条文看多了,需要一些纯粹身体上的对抗来平衡。”
“黄哥,”队伍里有人起哄,“说得这么神,要不跟顾律师过过招?让咱们也开开眼!”
黄俊似乎被激起了某种久违的好胜心。他看着顾也,眼神认真起来:“怎么样,顾律师?给兄弟们示范一下?就当……检验一下我这些年有没有被案卷埋没了身体。而且,我下周就要去边境驻防了,下次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