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火光与静夜
浴室的水声停了。
顾也穿着于诺的白色浴袍走出来,带出一室温热的水汽。浴袍对她来说过于宽大,她将袖子卷了好几道,腰带系得紧紧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光裸的脚踝。头发湿漉漉的。
于诺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窗前讲电话,语气是工作时的冷静简洁。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明天再议”,便结束了通话。
“衣服在衣柜左边,都是新的,没穿过。”他指了指衣柜方向,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挑你合身的。”
顾也打开衣柜。里面整齐挂着一排男士衣物,从衬衫到休闲裤,尺码明显都是他的。她挑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和一条深色运动裤,再次回到浴室换上。出来时,裤子裤脚需要挽起,上衣依然宽大,但比起浴袍总算自在许多。她身上萦绕着他常用的沐浴露气息,此刻却奇异地变得温暖。
于诺看着她,眼底有浅浅的笑意:“走吧,送你去酒店换衣服。晚上营地有火把巡游和宴会。”
回穹顶酒店的路上,两人话不多。一种全新的、亲昵后的安静笼罩着他们。于诺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覆在顾也的手上。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摩挲她的手背。顾也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秋日景象,金色的草浪在午后阳光下翻滚,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在酒店快速换上一套简约的深蓝色针织长裙和靴子后,他们返回营地时,暮色已四合。
白天的祭坛广场中央,巨大的篝火堆已架起,尚未点燃。周围错落亮起了无数盏马灯和更小的火盆,将渐浓的夜色烫出一个个温暖的光晕。人群比白日更加密集喧腾,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奶酒的醇厚和一种节日前夕特有的躁动欢欣。
于诺带着顾也穿行其中,不断有人上前打招呼,热情地攀谈。他从容应对,同时始终将她护在身侧,向询问的人介绍:“这是顾也。” 省略了所有前缀,但那语气中的珍重,任谁都听得明白。
夜幕彻底降临时,仪式开始。于诺作为家族代表之一,与另外几位族人手持火把,走向中央的柴堆。火光映亮他沉静的侧脸,他微微颔首,将火把投入柴堆。
“轰”的一声,烈焰腾空而起,瞬间照亮半个夜空。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音乐响起,不再是白天庄重的调子,而是欢快激昂的马头琴与鼓点。人们开始围着篝火起舞,人影在跃动的火光中拉长、扭曲、交融,形成一片欢腾的海洋。
于诺没有立刻加入舞蹈。
“等我一下。”他对她说,随即走向旁边一顶毡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木吉他。
顾也有些惊讶。她从未见过他弹吉他。
于诺在她身边坐下,调试了一下琴弦。跳跃的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与平日那种克制沉稳或威严疏离的气质不同,此刻的他,在火光与音乐的背景下,身上竟透出一种艺术家般的落拓不羁。
他拨动琴弦,清澈而略带沙哑的嗓音随之响起。他唱的是一首蒙语歌。顾也听不懂歌词,但那声音仿佛带着温度,直接钻进心里。他微垂着眼睑,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娴熟地移动,偶尔抬头看向她时,眼底映着两簇跃动的火焰。
周围渐渐有人被歌声吸引,安静下来聆听。
顾也静静看着,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这一刻的他,迷人得令人心颤。
一曲终了,短暂的静默后,周围爆发出喝彩与掌声。于诺只是淡淡笑了笑,将吉他放到一边,很自然地伸手揽住顾也的肩膀,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接下来的时间,于诺被不断拉去饮酒。酒碗在火光下泛着银光,人们高声谈笑,唱着祝酒歌。于诺来者不拒,但每次仰头喝下前,总会先看一眼顾也的方向,眼神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顾也则被几位家族女性围住,她们教她玩一种骨制的游戏,热情地给她递烤好的羊肉和温热的奶茶。
夜色渐深,篝火依旧旺盛,但狂欢已持续数小时。于诺再次回到顾也身边时,身上带着明显的酒气,眼神却还算清明。
“累了没有?”他低声问,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触感温热。
“还好。”顾也确实有些疲倦,但节日的氛围让她不舍得离开。
“我让司机先送你回酒店休息。”他的语气带着醉后的些许固执和更多的体贴,“后面他们还要闹很久,你明天可能会不舒服。” 他招手叫来在不远处等候的司机,仔细嘱咐了几句。
顾也看着他被火光映红的、写满关切的脸,没有再坚持。她确实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处理今天发生的、密度过高的一切。
回到穹顶酒店顶层套房,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顾也洗完澡,擦着头发,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邮箱里有几封工作邮件,来自礼城团队和新项目的合作方。她逐一回复,思路清晰,措辞严谨。处理完最后一封,她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日期上。暖厩节还剩三天,而她原定的返程机票就在后天。
几乎没有犹豫,她登录航空公司网站,将回程日期推迟了五天。
点击“确认改签”时,心跳快了几拍。这不是她惯常的、计划周详的作风,带着点任性的意味。但她想留下来,不仅仅是为了一场节日,更是为了……多和他待一会儿。在不需要谈论工作、不需要考虑未来的纯粹时间里。
刚改签完,手机响了。是穆金。
“顾律师!”穆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格外洪亮,背景音嘈杂,“那个……于诺喝多了,我们刚把他从营地弄出来。这小子,非要回宗堡,路那么远,黑灯瞎火的,我让司机直接送他去穹顶酒店了,他顶楼的套房不是常年留着嘛……呃,就是他现在醉得有点迷糊,我怕他一个人不行……你看方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