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手的殿堂
域北这个地方,是雪山与草甸反复折叠后剩下的一小片人间,湖泊静卧,河流奔涌,森林密得连风都钻不透,唯独住的人少得像是老天特意留出来的。北面是终年不化的雪山,像一排白胡子老头并排坐着开会;南边是翡翠河劈开的深谷,水流急得能把牦牛冲个跟头;东边和西边全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云杉和冷杉挤得针都插不进去,松萝从树梢垂下来,远看像挂了一林子绿窗帘。唯一能走的路要翻三道五千米的垭口,高反能把人折腾得七荤八素。
一旦你熬过了那些颠簸,眼前就豁然开朗了。而国家要修的那个水电站,坝址就选在翡翠河的下游。到时候大坝一拦,从峡谷口往北一大片河谷都要变成水库。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域北的旱獭还傻乎乎地站在洞口晒太阳,浑然不知自己马上就要住水景房了。
于家的宗堡建在域北最北边的那片高山草原上,坐北朝南,背倚雪山,面朝整个河谷。它并非单一一栋房子,而是历代当家人逐年加盖而成的别墅群,最早的石屋已有四五百年历史,后来的子孙挨着建,远远望去像一座微缩的宫殿。宗堡最东面连着域北最古老的白顶寺,寺龄比宗堡还老,每日早课钟声与院里的马鸣混在一处,倒也和谐。
宗堡周围的草场是于家私产,但马术俱乐部不在此处,俱乐部建在翡翠河下游的平阔草场上,可惜水电站的红线已画过那里,拆迁只是时间问题。宗堡地势高,水库淹不到。
于家如今的家族长是于诺的父亲,膝下只有这一个婚生儿子;几个叔叔倒是枝繁叶茂。家族产业中心设在新加坡,横跨能源、矿产与高端纺织,生意如蛛网般牵涉半个地球。于诺的父亲常年住在澳大利亚,已将企业全权交给儿子打理。于诺今年二十出头,伦敦政经毕业,眉目间已有不动声色的沉稳。他每年夏天回域北,骑马转一圈。今年回来时,峡谷已竖起了工程队的钻探架。他勒马站在宗堡门前的山坡上,身后是于家十几代人的房子,身前是即将消失的草场。
钟声从白顶寺传来,沉沉的,一下,又一下。
谈判破裂的第三天,压力如高原夏季午后的暴风雨,沉闷地压在项目组律师团队下榻的整层酒店。
“腾格穹顶酒店”,这座以当地青灰色岩石与冰川玻璃构筑的庞然大物,孤傲地矗立在荒原与雪山交界处。它是“域北”唯一敢宣称五星级的地方,也是腾格集团最显眼的产业图腾,除了他们家族在当地的“宗堡”之外。
而项目组支付的每一笔高昂房费,都在为对手的财报添砖加瓦,这很滑稽,也十分合理。
“我们像住在他监视下的金丝雀。”助理律师赵卓在晨会上揉着太阳穴,将项目方督办函的投影打到幕布,“三天,要实质性突破。林律,我们住着他的酒店,用着他的网络,谋划着淹没他祖辈的牧场。”
首席律师林凯看着投影,没有说话。
顾也站在巨幅落地窗前,窗外是令人窒息的地理交响:近处是金绿交织的辽阔草甸,远处是终年覆雪的连绵山脊,在七月炽烈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蓝白光晕。更有趣的是,晨光中,于诺正骑着一匹深栗色的骏马沿酒店外围的天然河岸慢跑,一人一马的剪影,仿佛他不仅是集团继承人,是这片天地默认的巡行者。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移动的身影,有几秒钟的定格。她在想,一个把根扎得这么深的人,他要的,恐怕从来就不是钱。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让她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唇角又泛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真有意思,她这趟差事,好像从一开始就误判了对手真正的筹码。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一点,开口说话:“正因为住在他的殿堂里,才更要看清殿堂的基石。”她转身,“我需要去现场,看看那些永远不会写进报告里的东西。”
“去哪?一个人去?”赵卓的问题刚问出口,又自我回答:“那些牧户现在对我们有敌意。”
“敌意源于误解,而误解源于我们从未真正坐下聆听。”顾也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上面贴满了项目区域关键牧户的档案照片和基本信息摘要。她的指尖准确地点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一位面容坚毅的老人,站在帐篷前,眼神直视镜头,背景是辽阔的草场和雪山。
“我去阿哈老人家里。”顾也的语气平和笃定,“他是所有关键节点里,最坚韧也最可能说出实话的一个。”
赵卓顺着她的指向看去,有些不解:“顾律,档案显示他家草场面积不是最大,而且……听说他态度最坚决,之前测量队差点跟他家起冲突。我们是不是先找更容易沟通的谈谈?”
顾也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仔细看了所有材料,觉得他家反而是个很好的切入点,原因有几方面。”
“首先,他家是这片草原上住得最久的家族之一,祖祖辈辈的经验都在他脑子里。他的看法,肯定不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背后有一套完整的属于他的逻辑。我们想搞清楚这里的‘游戏规则’,得先听懂他们最资深的‘玩家’怎么说。”
她转身调出电脑里的关系图,示意大家看,尤其是首席律师林凯,“第二,他家和腾格集团的联系特别紧密。你看,生意上有来往,家里晚辈和于诺关系也好。这意味着,他的态度很可能反映了对方阵营里比较核心的想法。我们去听听,哪怕谈不拢,也能摸到他们真正的底线在哪里,比在外面绕圈子强。”
“第三点,可能也是我最看重的一点。”顾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诚恳,“所有资料和侧面了解都显示,这位老人性子硬,但特别讲道理、重信誉。他认准的事很难改变,可一旦他认为你值得信任,给出的信息也会非常可靠。和这样的对象沟通,挑战大,但如果建立起一点信任,价值也最大。”
她总结道:“所以,我的想法是,既然总要有人去碰最硬的那块骨头,不如一开始就去。啃下来了,后面的路会顺很多;就算一时啃不下来,我们也算搞明白了最难的点究竟在哪。”
她说了这么多,唯独保留起来,没说的是,昨夜酒店那间弥漫着松木和酥油香气的书吧里,一位年长的服务员为她续茶时,用夹杂着本地口音的汉语低声说:“阿哈啊……他把上一个测量队的图纸扔进了炉子。但少东家去,他会煮最厚的奶茶。”
顾也当时就觉得,这位阿哈老人跟于诺的关系好。
而另外一件事是,今晨会议开始前,顾也向前台预约越野车,那位身着传统服饰、笑容妥帖的酒店经理,在确认用车时间和目的地后,曾状似无意地多问了一句:“顾律师一个人去南岸的牧场吗?那边路况复杂,需要帮您联系一位熟悉地形的向导吗?”
顾也当时婉拒了,出于本能不想有人干预自己的行程,可是很快她又意识到,在这座属于腾格集团的酒店里,她的行程,尤其是前往“最棘手牧户”这样敏感的目的地,不可能完全保密。
眼下,顾也已经获得陈par和林律的许可,着手前往牧户家。
与此同时,在酒店另一翼,于诺正与俱乐部生态团队的负责人进行例行的晨间简报。他平时不住酒店,但是酒店比宗堡热闹,他想要安静就回宗堡去住,想要看看陌生人的来来往往就来酒店住,有时候马术俱乐部也能睡上几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