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朔今日未着常服,而是一袭靛青织金锦袍,腰束玉带,少了几分纨绔之气,多了几分世家风范。他指尖轻点案几,目光扫过全场,在卫芊身上略微停留,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诸位。”谢朔开口,声音清朗,“今日小考,由本世子代陈博士监考。试题已印好,稍后发放。题目不难,重在‘真知’二字。”
学子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渐起。谢世子监考?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卫芊垂眸,翻开面前的空白考卷。三道题目,墨迹未干。
开放式命题,且不设限。卫芊提笔,饱蘸墨汁,目光落在第三题上。窗外有飞鸟掠过,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她想起边关的风沙,想起父亲的教导,想起自己这些时日的伪装与坚持。
“知止……”她低声念道,笔尖在宣纸上轻轻一点,洇开一小团墨渍。
就在这时,明伦堂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侍从的通报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带着几分急促:
“二殿下驾到——!”
全场哗然。学子们纷纷起身,伸长脖子望向门口。只见二皇子楚明烨在一众随从簇拥下,大步迈入明伦堂。他身着绛紫亲王常服,身形高大,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倨傲,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似有若无地落在卫芊身上。
谢朔并未起身相迎,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二殿下亲临国子监,有失远迎。”
楚明烨径直走到讲台旁,并未看谢朔,而是环视一周,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上位者威压:“诸位学子不必多礼。本王听闻国子监近日人才辈出,特来观摩。今日小考,本王也留在此处,与诸位共勉。”
卫芊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就是这个男人。
就是他诬告父亲卫青峰私通敌国,也是他在背后搅乱边关局势,害死她的父亲兄长。
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卫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恨意。她垂下眼眸,让额前碎发遮住眼底翻涌的血色,呼吸在束胸布带的压迫下变得短促而艰涩。
“诸位不必多礼。”楚明烨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上位者威压,“本王听闻国子监近日人才辈出,特来观摩。今日小考,本王也留在此处,与诸位共勉。”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卫芊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器物。
“听闻有位唐华唐学子,骑射经义皆有独到之处。”楚明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王很是期待,今日能看到你的答卷。希望你的文章,能像你的箭一样……‘精准’。”
卫芊缓缓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卫芊缓缓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五年了,这张脸比想象中更加沉稳与阴鸷,却依旧是她梦中无数次想撕碎的模样。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标准的、带着些许惶恐的恭敬表情,躬身行礼:
“学生唐华,见过二殿下。定当尽力而为。”
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完美扮演了一个面对皇子威压的普通学子。
“免礼。”楚明烨摆手,径直在讲台侧座的客位坐下,好整以暇地看向谢朔,“谢世子,开始吧。莫要让本王久等。”
谢朔面不改色,挥手示意开始。卫芊重新看向考卷,第三题的字迹在眼前有些模糊。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提笔,落墨。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明伦堂内格外清晰。
谢朔不知何时已走到卫芊案前,俯身细看。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但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过了很久,文考结束了,卫芊强忍的煎熬也结束了。
谢朔宣布散考的声音还在廊间回荡,学子们纷纷起身,收拾卷宗,低声交谈着鱼贯而出。卫芊将考卷工整地叠好,放入书箱,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只是寻常课业。
她提起书箱,随着人流走向明伦堂大门。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试图将思绪从那愤怒中抽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