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张师兄,不必。”卫芊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学生正在温习陈博士昨日讲的《礼运》篇,稍后还要请教博士。”
她说着,真的低头研读起来,指尖划过竹简上的文字,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张恒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悻悻地回到自己座位上。他挠了挠头,不明白为什么唐师弟打赢了郡主,反而更冷淡了。
不远处,李修文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他故意抬高声音,让周围几人都听得见:
“有些人啊,也就是在教场耍耍蛮力,真到了圣贤学问上,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啃书本?什么骑射第一,不过是些下九流的伎俩,也值得拿出来显摆?”
这话阴阳怪气,明显是说给卫芊听的。周围几个与李修文交好的学子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
卫芊笔尖未停,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她正在纸上默写《礼运》篇中关于“大同”的段落,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这时,陈博士缓步走入讲堂,学子们立刻噤声,起身行礼。陈博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治学严谨,素来厌恶学子间的争斗。
“坐。”陈博士摆手,目光扫过全场,在卫芊和李修文身上各停留了一瞬,“今日我们讲《礼记·学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诸位以为,何为‘学’?何为‘知道’?”
他抛出问题,让学子们自行思考。讲堂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讨论声。
李修文立刻举手,朗声道:“学生以为,‘学’便是习圣贤之书,‘知道’便是知晓治国安邦之道。如《周礼》所云,分设官职,各司其职,此乃大道。”
陈博士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又看向卫芊:“唐华,你以为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卫芊身上。这是她第一次在经义课上被点名。
卫芊放下笔,起身,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姿态:“学生以为,‘学’不仅是习圣贤书,更是‘知行合一’。‘知道’不仅是知晓道理,更是‘践道于行’。《学记》云:‘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不亲身去‘食’,如何去‘知’其味?不亲身去‘行’,如何去‘知’其道?”
她顿了顿,继续道:“譬如骑射,书上讲得再明白,若不从马上摔下来几次,终究是纸上谈兵。学问之道,亦复如是。”
这番话,既回答了博士的问题,又暗暗回了李修文“下九流伎俩”的嘲讽,巧妙地将“骑射”也纳入了“学”与“道”的范畴。
陈博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说得好!‘知行合一’,‘践道于行’。唐华,你虽习武,却未废文,难得。”
李修文脸色一僵,狠狠瞪了卫芊一眼,却无从反驳。
卫芊躬身坐下,继续低头书写。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番话,并非全然是经义上的空谈。她想起边关的烽火,想起父亲的教导,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道理,她用血和汗验证过。
接下来的课,她听得格外认真。陈博士讲解《学记》中关于“教学相长”的段落,卫芊一边听,一边在竹简旁做着笔记,字迹娟秀却有力。
张恒偷偷瞄着她,发现唐师弟虽然话少,但听讲时那专注的神情,竟和她在教场练箭时一模一样。那种全身心投入的状态,让他不由得心生敬意。
下课铃响,学子们纷纷散去。卫芊整理好竹简,正准备离开,陈博士却叫住了她。
“唐华,留步。”
卫芊转身:“博士有何吩咐?”
陈博士看着她,目光慈和却带着审视:“你晨练的箭术,老夫也有所耳闻。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你既有此天赋,便不可偏废。下个月的国子监文试,你也要好好准备。老夫希望你不仅是骑射第一,在经义上,也能名列前茅。”
卫芊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考验,也是期许。她躬身行礼:“学生遵命。”
走出正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卫芊站在廊下,看着往来的人群,心中并无半分被称赞的喜悦。
文试,还真是不好处理啊。
她摸了摸袖中那支用来防身的短匕首,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竹简。文武双全,谈何容易。尤其是在这国子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明伦堂内,檀香袅袅。卫芊刚在靠窗的案几后坐定,便察觉到今日气氛有异。往日此时,陈博士早已端坐讲台,今日却空无一人。更令她心头一凛的是,主位上坐着的,竟是谢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