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迷迷糊糊地听见雷声,一声响过一声,间或还有男女老少惊慌失措地尖叫和啜泣。
打雷罢了,慌甚?李靖还说他没规矩,依他看,这帮人才是真的没规矩。
“三公子!三公子!”有人大呼小叫着,推开房门直闯进来。
哪吒勉强从深沉的睡意中挣扎出来,蹙眉不悦道:“为何这般大呼小叫?聒噪。”
那仆役白着脸,语无伦次:“水、水……好多水,龙王来了……三公子,快去……”
龙王来了?莫不是师父出手了?哪吒大喜,起身看了看陆晚晚,便走出门去。一出去,小脸立时绷紧。
陈塘关上空黑云压顶,电闪雷鸣。四海龙王立于云端,宽袍广袖、衣袂翻飞,身后是倒悬天际的汹涌洪涛。
“李靖,速速将你的好儿子哪吒交出来。”
伴着龙吟,一条巨大的苍龙穿梭与云层之间,最终化作人形落在总兵府屋脊之上,正是面色冷沉的东海龙王敖光。
“他打杀巡海夜叉在前,杀害我三太子敖丙、抽其龙筋在后,今日我等奉天庭法旨而来,你若不叫他出来认罪,休怪我等无情!”
哪吒赤着脚步步走来,脸上全无惧意:“好个狡猾的老泥鳅,你怎不说那李艮、敖丙掳……”
“孽障!”李靖厉声打断他,“还不跪下认错!”
哪吒昂起头,梗着脖子道:“我无错,不跪!”竟是半点不肯屈服。
李靖脸色青白交加,恨不能按着儿子脑袋叫他认错。
殷夫人早已哭成个泪人,身形单薄的她如雨打娇花,被“花”搀扶着立在李靖身侧。
“李靖,你瞧见了。并非我龙族有意为难,实在是你这好儿子冥顽不灵。”敖光说罢,一挥袍袖,身后洪涛铺天盖地朝陈塘关倾来。
李靖骇得面无人色,正欲求情,却又见那洪涛生生顿住,只分出两股青铜甗粗细的水龙疾射而来,将他夫妇二人拦腰卷了去。
“夫人!”
“花”惊叫着欲拉住殷夫人,奈何人小力弱,非但没拉住,反被去势甚急的水龙带倒在地,一头磕在石阶上,当场昏死。
哪吒怒极,正要唤出混天绫、乾坤圈,便听敖光道:“玉帝法旨已下,即便我等拿你不下,也自有其他天庭正神前来,何苦牵连旁人?累及双亲是为不孝,牵连满城老少更是罪大恶极。”
哪吒没有说话,只觉满心疲惫。
原著中他与李艮口角、与敖丙私斗,终被逼死。现实里,他二人残害无辜,是如假包换的恶人,他不认为打杀这样的人有错,可结局是他仍然要死。或许他的宿命便是此时此刻于此地自刎死去,与那些所谓的因果缘由无甚相干。
李靖只当他贪生怕死、不肯自担后果,当即勃然大怒:“逆子!你生来便是妖孽祸胎,如今更要连累满城老少。你这般行径,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总兵!”殷夫人眼泪都快流干了,哽咽哀求道,“哪吒……是我们的孩儿啊……”
李靖断然将头扭到一边:“我李靖,没有他这般不知轻重、不顾大局的儿子!”
哪吒猛然攥紧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李靖啊李靖,你我父子多年,你却始终不懂我,但幸好我已经……不需要你懂了。
“我乃灵珠子转世,奉玉虚天命下世。今日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不累双亲及陈塘关老少,你等意下如何?若是不肯……那便齐上凌霄宝殿说话。”
四海龙王可以不顾忌李靖和哪吒,却不能不顾忌玉虚宫。尤其是敖光,他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最是清楚,若叫哪吒上到天庭,或是等来太乙真人,他龙族……此事不可再拖。权衡之下,终是点头认了。
哪吒也不多言,当即拔剑。
“不要!!”
一道人影踉跄扑来,死死按住他的手。是陆晚晚!
哪吒又惊又喜,可转念之间,神色便又沉了下来。她醒了,定然又要掺和他的劫数。而这些事,与她本无干系。
陆晚晚确实没想到一觉醒来会是这般场面,尽管眼中含了泪,却也没问为什么。伯邑考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她不傻。
哪吒想说“你别管了”“快走吧”,可对上她含泪的眼,到底什么都没说。她同他一样是个死犟脾气,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横竖也没多少时间了,便由着她去吧。努力过了,等他……或许她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
他拣了几处关键原委讲给她听,陆晚晚听完,当场气笑。
当闹海的熊孩子要死,当惩恶除凶的小英雄也要死,合着他非死不可呗?至亲死去,心中哀恸愤懑,可以理解,但身而为人怎能是非不分到这种程度?这帮人、哦不,是这帮神脖子上顶的那玩意儿,是纯纯的瘤子吗?!
“你们口口声声要哪吒认罪伏法,怎不讲讲李艮借巡海之便掳劫童男女供敖丙修炼邪术一事?又为何绝口不提敖丙欲杀哪吒灭口的内情?还有那龙筋,既是邪术命门所在,哪吒的做法只能算‘迫于形势、情非得已’,有何不对?”
“好个‘迫于形势、情非得已’!”敖光脸色难看得几乎能滴出墨来,“你是何人?报上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