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3年，环境季相：夏/锁定。

季风做出了一件危险得称得上是奇诡的事情。

他在无介质的情况下“浸泡”了自己，不止一次。

卢修斯带他去蓝海实验室的第一次，就被他的举动吓到了。

“等等——你没有介质，也没有‘窗口’……”

卢修斯清晰地记得，季风先前参与蓝海“浸泡”所使用的介质，正是他不知从何处淘来的那个古董终端，也就是叫“手机”的东西。那一次行动，他还携带了保护他全身而退的“窗口”。

有进有出，这才是一个理想状态下安全的“浸泡”行动。

虽然说“浸泡”这一行为本身就离安全这个词很远了。

事实上接入任何的人的精神世界，都是极度危险的行为。

那几乎等同于是放任自己的精神体在对方的宇宙中任人宰割。

而季风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刷着自己的生物信息，打开了“浸泡”用的人形仓，躺了进去，没有一丝犹豫。

浅蓝色的液体很快溢过他的躯干、四肢、口鼻……

在卢修斯看来，季风简直是疯了。

不设定任何介质，又不携带保护用的“窗口”，仅仅是把精神体“浸泡”出去，这和没事干给自己剥皮玩有什么区别？！

卢修斯甚至不知道季风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失神片刻，随即激烈地拍打即将关上的人形仓：“喂！别这样，泡上瘾了吗你还。”

人形仓还是毫不客气地关上了。

卢修斯围着仓体兜了一圈又一圈，终于看到仓体在“嘀”一声响后，缓缓打开。

刚咧开一条缝的时候，卢修斯就急忙扒上那道缝隙，试图唤醒季风的神智：“醒醒，还好吗？！”

季风在他的呼唤下睁开眼，眼神空洞了许久，才找回清明。

“我‘浸泡’了多久？”他即刻就问。

卢修斯被问住了，他还真没去算时间，但应当也不久。

“不到四分之一个系统时。”卢修斯保守地回答。

季风点了点头。

他平静得吓人，似乎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危险、多耗费精神体力量似的，只是像宣布明天午餐吃什么一样，随口对卢修斯说出这样一句：“过三个系统时再带我来一次，谢了。”

“你还来？不要命了啊！”卢修斯也有些后怕，但看季风不像是受到“浸泡”影响的样子，看上去状态居然还不错，心里也产生了一丝疑惑。

难道那浸泡液，真是随便泡泡也没事的玩意？

生物锁识别完毕，实验室的大门打开又关上，两人离开了这道长廊。

卢修斯心事重重地走在前面，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季风步子越来越慢，“浸泡”后的水液在他身后蜿蜒出一道扭曲的水痕，每一步，都踩在浓重的阴影上，藏匿着躯体的虚弱。

第一次后，就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无数次。

-

“海心，我不能只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出现……”

那一天的景象深刻地印在季风的记忆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在被聂博士强制弹出的那一刻，季风还尝试着紧紧执着海心的手。

但弹出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自己的消散，就先被海心瞳孔里巨大的惊慌淹没了。

精神体被剥开的疼痛如同削肉拆骨。

但季风却连感知或者压抑这份疼痛的意识都没有。

他全身心都爆发出一个念头，那个声音在他心中叫嚣，撕扯着他的灵魂。

——怎么能就这样在她的眼前消失？

她吓坏了。

那些质问，那些泪水，直至季风重新漂浮在荒芜的蓝海之中时，还盘旋在他的心头。

他尝试了许多次，却不能再返回那个世界。

它已成了他无法到达的彼岸。

最后的最后，就是弹出。

弹出的命令一直都在拉扯他，是海心对他的需要，让他能一次一次地忍住精神体的剧痛，挣扎地驻守在海心的世界，陪她度过数个困难但又温馨的日子。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季风知道他就像是生日蛋糕上那支擦亮焰火的蜡烛，燃尽一次，能够为她实现一个心愿。

事到如今，他好像已经快要将自己燃尽了，长大成人的海心也不需要依赖他解决那些或大或小的困难了。

那个小小的影子，因为孤独蜷缩着在图书馆一隅睡去的，弄丢了图书卡伤心得在墙角哭成一团的，提着沾血的裙摆一脸懵懂无措的……

在成人的前夕，困难接踵而至，她却都自己一一迎克了。

再后来，她真的将自己积蓄成了一片海洋。

“海心，我不能只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出现……”

脱离海心的世界，“静默舱”里困倦冥思的数个系统时里，季风恍然发觉，他最后留下的这句话，竟然像是一句怨怼。

他在怨什么？

海心不再需要他了，应当是一件值得他欢喜的事情。

这证明，这个世界的海心[终于]能够稳定地享有她的世界，她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富有力量的人了。

这明明正是他在这片蓝海里弥留两百个系统时、无数次回溯的意义所在。

但为何在临分别之际，季风竟产生了这样的怨怼。

他还怀抱着某种卑劣的期待，留下了通往星环纪元的“窗口”。

难道真的是“浸泡”太久，让他成为了一个心口不一、自相矛盾的人了。

季风给海心以选择。

留在这个已经能够自如应对的世界，或者前往一个崭新的世界。

但季风自己并没有选择。

如若海心不需要他，他又该如何见到海心。

如若……海心再也不需要他了呢。

季风迫使自己正视了他内心的阴暗。

他不想只在海心需要他的时候出现。

——他想见到海心，他需要。

哪怕只是知道，她自己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他。

季风让卢修斯领着他潜入蓝海实验室，自行参与第一次“浸泡”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但他笃定，海心的世界并不排斥他。

没有介质，他就像是在蓝海中迷航的船员。

虽然蓝海并不是海。

浸泡液淹没过口鼻的时候，比意识消散先一步袭来的，是腥臭的液体刺激性感觉。

蓝海当然不是海，它是一片数据流编织出的虚拟海洋。

而浸泡液只不过是一种高透氧、恒温、电活性稳定的仿生液体，主要成分包括人工脑脊液基底、离子缓冲剂和神经调节肽。

美妙梦幻的名字之下，只是一项被联邦法律封禁的违规生物实验。

星环纪元的人们，早已永久地失去了陆地和海洋。

蓝海只是一场人造的梦。

在蓝海中漂浮，是一项曾经风靡一时的复古怀旧行动，通过脑神经接入，可以将精神体和虚拟空间相连接，共享某个人的意识空间。这种技术一度被商用，那些旧地球时代遗留下来、见多识广的人类，他们把自己的意识提取，存入各种易于读取的介质，贩卖给蓝海实验室，最终流转到市场上。

第一个提出“浸泡”的人，大家说他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