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3年,环境季相:夏/锁定,静默舱内温度:18摄氏度。
冷。
季风最先感觉到的是指尖的麻木。
他没有尝试任何动作,因为手腕和脚踝都被束带束紧了,任何动弹都会引起那个冰冷的动态监测播报。
进入“静默舱”二十四个系统时之后,舱内设定的温度开始降低。
而他依然保持着从浸泡用的人形仓中苏醒的状态,上半身未着寸缕。
缓慢失温让皮肤开始感到凉意,但不至于让季风发抖。
他猜想这个设定这个温度的目的是抑制睡眠。
仿生人的生理构造是高度仿拟未经智械化改造的自然人的,人体在18至19摄氏度时最容易保持清醒,产生焦虑。
星环的系统时模拟了旧地球时代的计时规则,以二十四个系统时为一个周期日。
如果这样算的话,季风已经在舱内禁闭整整一天了。
——当然,这些有关时间的计算,都是在季风的脑内完成的。舱内没有配备任何的计时设施,甚至是有意地在这个空间中抹除了“时间”的概念。
这是个能把人逼疯的地方。
“静默舱”如其名,是一个和外界隔绝彻底的舱体,舱内的监测系统一旦开启,任何被关入舱内的个体都会被要求保持绝对的静默。
声音上的,情感上的,绝对静默。
而且必须保持清醒。
剥除睡眠,有助于监测系统实时地观测受监视对象的脑部活跃状态,在其缺乏防备的瞬间,随时准备进行“读取”。
一般这个静默以等待读取的过程,最多不超过六个系统时就可以完成。
但从卢修斯离开后算起,季风已经被关了整整二十四个系统时。
季风觉得自己足够平静了,他允许舱内的低频电磁场发生器周期性地对他生成微弱的电磁脉冲,以持续重置他大脑的睡眠启动机制,也允许那些调皮的球形巡检机器人隔三差五地跑进来给他注射过量的营养补剂。
他是在大概第十八个系统时附近开始感觉到困意的,如果只是偶尔的恍惚,那倒还好,但季风知道那是真正的、精神体的疲倦,是依靠意志力无法战胜的。
季风的精神体力量一直很强大,而且是罕见的那种强大。星环联邦的精神体力量测评梯度从低到高共分为七级,而他实际所拥有的精神体力量远高于最高等次的第七级,参与一次蓝海实验测试绰绰有余。
但他在蓝海中滞留了太久,还在放弃了保护措施的情况下被外界多次强制弹出,精神体严重受损,像一张破得四面透风的网筛。
疼痛是必然的,季风甚至对那种疼痛感到麻痹了,更多的还是困倦。
他闭上眼睛,意识开始像沙子一样从思维的筛子里漏下去。
但很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他的颅腔内部轻轻弹了一下,像有人用锥子刺了一下他的仿生大脑组织,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砰砰跳,唇齿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是他自己咬出来的。
折磨持续了太久,远远超出常规阈值,但“读取”没有成功进行。
这证明聂博士还没有找到能读取他的那个人。
又或者说,那个人,目前没有自主操作读取任务的能力。
而“静默舱”内的温度还在持续降低。
全息屏浮空打开,聂博士的脸再一次出现在上面。
他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着季风,语气还是那么生硬,但全息投影中他那在桌面上不断叩动的手反映出他当下难以抑制的焦躁感。
聂博士的声音混杂在一片热烈的交谈声中,还是那两个问题:“‘窗’在哪里,蓝海里发生了什么。”
他身后人影攒动,桌面上悬浮的数字席卡闪烁着主办方的加密水印,厚重的全息文件卷宗如潮水般从他视野边缘滚过,季风注意到有一份上面标注着“仅限现场参阅”的动态权限标识。
季风得以判断,聂博士已然身在某个高峰学术论坛的现场,脱不开身。
蓝海是一项隐晦秘密的落伍实验,与之相比,聂博士有更多需要他亲自出席的重要场合。
但他仍然为迟迟得不到季风这里的消息而怒不可遏。
监视器里,季风垂首不语,眼帘闭着,就像是睡着了。
但没有人相信他真的能睡着,毕竟睡眠干扰机制的折磨是不间断的。
聂博士受到了冷遇。
他刻薄地笑着,胸膛剧烈起伏,用尖锐的语句攻击起季风来:“装哑巴,这就是你的办法?硬撑,对吧,看来这点剂量还撬不开你的嘴,想来点狠的?不过是个人造的下流东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他的话却似乎逗笑了季风。
听到聂博士气急败坏的话语,季风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看向全息屏幕的那一端,眼神里俱是挑衅的意味:
“人造的下流东西?——博士,您这句话还算有点身为‘退行者’的样子,虽然激进了点。”
聂博士怒火中烧,刚想喊住身边人,要将季风调离去其他禁闭系统,却在一瞬间停住了。
他狐疑地望向监视器里的季风,暴露凸起的义眼闪烁着点点红光。
季风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说话时,唇角还沾着点点血迹,束缚带附近的皮肤也早已勒出血痕,呈现出可怖的青紫色。
无论是躯体,还是精神体,都已经接近正常人崩溃的边缘。
但他居然还能饱满而激烈地说出这样一句挑衅的话。
“读取我。”季风冷冷地盯着全息屏。
就像一头早该引颈就戮,却在屠刀高举的顷刻间爆发出巨大反抗力量的猛兽,只不过他的力量是内隐的,积蓄而等待勃发。
聂博士意识到,季风在激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