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心叹了口气,虽然顿感无力,但不想轻易放弃:“你就告诉我有没有吧。”
陈厉忽然笑了。
“你比小时候还糊涂。”他突然插进来这一句。
他们俩其实都记得,海心小的时候发过一次烧,做了好几夜噩梦,醒来后整个人懵懵懂懂的,硬是赖在姨妈怀里哭了一夜,硬是问图书卡哪里去了,还吵闹着什么“脑子坏了”“不记得了”。
这事被陈厉暗暗记了很久,青春期的那段时间,陈厉总拿出来嘲笑她,就像是捏住了什么把柄。
如今他笑起来,俨然又有小时候那样准备嘲讽的阵仗。
没想到他的笑逐渐走向了一种欣慰般的温和。
“没有,你记错了,你高中这么忙,哪有工夫谈恋爱。”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吐露着所谓真相,还报之以温馨的安抚,柔声说着,“压力别太大,有烦心事可以多和哥哥说说。”
这样的关怀让海心恶寒。
她隐约觉得陈厉说的话有些不对劲。
但当下她也不知,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是什么。
床铺收拾好,衣服也整理好,海心就起身离开。
如果可以的话,她其实也不想和陈厉在一处多待。
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空旷的房间里只留下陈厉一个人。
他脸上还噙着那古怪而温柔的笑,目光炯炯,停留在海心离开前坐的那个方位。
病床上,他的手原本是覆盖在背面上紧扣着的,此刻翻转,手心朝上,打开收拢的手掌。
里面赫然躺着一块金属制品,方形的,吊坠模样,空洞上穿着一条黑色的绳子,但绳扣处有所断裂。
“质量真差。”他轻嗤着,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他们高中毕业惯例会发的纪念挂绳,只是没想到海心给它换了个吊坠,还贴身戴着。
方才她叠衣服的时候,这根绳子突然断了,吊坠落在床上,被叠好垒在一起的衣服遮蔽了。
陈厉眼疾手快,将这枚吊坠藏在了手里。
他用指头摩挲着,将那枚还带着海心体温的金属块凑近唇边,落下一个吻。
但其实方才他将它握紧了那么久,如今上边的,多半是他自己的体温。
连带着这一个暗自落下的吻,都带着自欺欺人的意味。
在他没有看见的地方,吊坠的四方线条开始虚化流动,周身散发出幽幽蓝光。
-
离开医院,海心去了曾经的高中,水镜市实验高级中学。
暑假期间,大门紧闭着,学校传达室的大门也紧闭着,还是之前的那个保安大爷,坐在里边吹着风扇,看着球赛,好不惬意。
海心拾阶而上,把校门口那长长的台阶走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多少次爬上台阶,走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她从上往下看,一眼就望见校门口的那棵大枫树。
明明才八月,这树上的枫叶竟然也有发黄的迹象。
叶子已经长得很宽大了,随风沙沙作响,恣情摇曳,在地上投落婆娑的树影。
海心总觉得,那树下得站着个人才对。
在过去的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得有人在那树下等她才对。
她的思绪刚刚泛起,就被一阵开门声打断。
传达室的门打开了,保安大爷探出一个头发稀少的脑袋。放假期间没有领导巡查,他就不好好穿戴制服,随性了些。
保安大爷亲切地问候着海心:“大学生来啦,怎么今天跑到学校来呀?”
海心和保安大爷还算熟悉了,含笑和他寒暄了两句。
话说到一半,海心不抱希望地顺嘴问了一句:“您还记得前几个月,我晚自习放学那会儿,是谁来接的我吗?”
保安大爷的记性时好时坏,但对学生的事情还是很上心,对海心的印象也格外深刻。
稍加思索,他就笑着拍手对答道:“那能不记得嘛,不就是你哥嘛,他腿脚不方便,我每次都关照他呢。嘿,我还记得你那时候啊,跟你哥闹脾气是不是,不让我放他进学校呢!咋样,你俩现在还吵架不?”
是陈厉吗?
海心的视线重新移回那棵大枫树。
风停了,树影不再摇动,以静默应对海心的审视。
树下等她的那个人,是陈厉?
回忆的过程,就像是一个不断搜集证据、证明猜想、验证证据再否定猜想的循环过程。
这个过程让人痛苦,却无法停止。
海心悲观地发现,她回忆这些、证明这些的速度慢,不是最致命的。
更为致命的,是她突然意识到,仅存的那些记忆,也在不停地流逝。
仍她歇斯底里也好,冷静搜寻也罢,这些仅存的、不知真假的记忆,就像是流水一样逝去。
就像在水池里开了一个注水的水龙头,却同时打开了十个排水的闸口。
记忆早晚都会流尽的,无非就是早与晚的问题。
她好像无能为力。
从学校回家的那天晚上,海心在小小的单人间里翻箱倒柜。
她翻出了自己读高中时的错题本,窗外的风将它一页页吹翻开来。
前几页还是她自己书写的、密密麻麻的错题笔记,但不知从哪一页开始,在她的字迹边上,多了另一个人的字迹。
工整,就像印刷体,看不出任何性格特征。
但海心绝对确信,这是来自某个人的亲笔书写。
他虽然不在这儿了,但他还在这儿。
哪怕是留下的寥寥几笔也好,至少证明他来过。
要把这重要的线索记下来。
[记录。]
这是海心当下唯一的念头。
她从柜子里翻出日记本,打算用自己的纸笔记录下这一切。
如果他在错题本上留下的字迹没有消失,那说不定,有关于他的记录也能留存呢?海心终于在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哪怕自己的记忆在流失也没关系,只要她还记得一刻,就能记录一刻……
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个方法呢?
翻开日记本的过程中,海心难免有些责怪自己之前的粗心。
在她的记忆中,她已经许久许久不写日记了,真的是太久了。
纸张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风的阻力时而干扰她,打乱那些纸页。
也让海心一瞬间错乱了。
——她哪里是许久没有写日记。
最崭新的那一页上,记录的日期,赫然就是昨天。
再往前翻,前天、大前天、再前一天……
她每天都写了。
这一天去了哪里,问了谁,找到了哪些线索,证实,或者推翻,希望,或者无助,放弃吗?要放弃吗?
一段段凌乱的文字,一团团被她涂黑的印记,仿佛挣扎,又仿佛挫败。
海心执笔的手停顿太久,笔尖在簇新的那一页上逐渐也留下一团墨水的黑印。
她怎么能,连这些事也都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