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季风第一次主动打开她的家门,海心能从声音中听出他的慌乱,金属间划动的刺耳响声,他几次都没有对准锁扣。
海心想先一步伸手去开门,但她克制住了。
她就这样站在门口,等他的动作。
季风比上一次消失后再出现时还要狼狈。
他虚弱得像一张苍白的纸,发丝上滚落的水珠在干净整洁的地垫上汇成一片深色的阴影,就像一块小水潭,他就立于其中,又好像随时会被它卷入其中,消失不见。
剧烈的喘息,那股清冽甘甜的气息也被厚重的水汽遮盖,变得模糊不清。
他失神地看着海心,眼里尽是惶惑,仿佛能被任何冷漠的话一下子捅破。
没有说话。
他在找海心的眼睛,在确认海心是否在看着自己,就像漂泊在海上数日,焦急地找寻自己的岸。
他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海心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否冷淡,但她知道自己的心里快被烧焦了。
“为什么。”她平静地发问。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她,在那一次之后,又一次。
他们还要这样下去多久?
“你这样真的很不负责任。”她的平静逐渐裂开缝隙。
“海心……”季风的声音几乎不可闻。
他对海心的指责没有任何辩驳的冲动。
甚至是在那句批判落下的一瞬间,故作平和的表情也不禁闪烁出受伤和自责,眸光暗淡,亮光再也不见。
海心没有觉察错,季风的样子比上一次更为虚弱,他出声喊海心名字时,应当是想上前一步的,但刚一动作,就膝弯一软,身形不稳。
他下意识想伸手扶住海心,却在空中避开,僵硬地抓住了门框,勉强稳住,咬紧牙关。
海心垂在身侧的双手也攥紧了。
她回避开视线,不想让自己眼神里下意识的心疼流露出去。
她还没有原谅眼前这个人第二次的不辞而别。
“季风,这不公平。”海心深呼吸数次,在胸中万千波澜中勉强找到自己最冷静的声音,“我的世界已经全部向你打开了,但我对你的事情一无所知。我在等你给我这个机会,但我没想到先等来的是这个,第二次。”
话音落下,她没有去看季风的神情,也没有给他开口解释的机会,就落下判决:
“季风,我想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我觉得我们都需要考虑清楚一些事。”
那股因浸泡在水中而显得冷冽的气息将她拥住了。
“……不要这样。”
他的声音近乎于是哭泣,不住地道歉。
把海心吓住了。
她想让自己足够平静,从而显得足够理智。
但方才说的那些话里,有一部分是气话。
分手的那一句当然是气话。
前面的那些话都没有让季风动摇,但分手的这一句却似乎扎扎实实地刺痛到了他。
身上郁结散不开的潮湿水汽,沾湿了海心的睡裙。
那一下的冲动让季风将海心抱得很紧,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弄湿了她干燥的衣服,于是克制着自己松开臂膀,却依然不愿放开落在她肩头的手。
他同样潮湿的双眼,也即将打湿海心的眼眶。
“不要说这样的话好吗,海心。”
求求你。
他牵起海心的手,覆盖在他冰凉的脸上,感受上面的湿痕。
“能不能告诉我,你如今还需要我。”他的声音到最后只剩下气声。
“我当然……”海心不假思索地开口。
她当然需要他。
他出现在海心最迷茫的那段时间,有他在,海心就有了克服一切困难的决心。
如今好在一切也都尘埃落定。
那未来呢?海心仍然需要他,但她不确定未来将如何,他们又将如何……
她[仍然]需要着季风,但已经不需要他为她做些什么了。
海心觉得自己可以直白地说出自己对季风的需要。
但为什么后半句话卡在喉间不上不下呢。
明明现在是季风牵着她的手,让她扶住他的脸庞,仔仔细细地看清他的眉眼、表情。
但海心感觉手上的那股力量在消散。
他好像脱了力,再也扶不住她。
不。
不是他的力气消失了。
是[他]正在消失。
惶惑终于晚一步地出现在海心的脸上。
她好像终于在这一瞬间懂得了季风眼中的那一线恐惧是来源于什么。
“季风,你——!”
失真,扭曲,仿佛和身处的空间正在不断相分离,就像是从一张画布上被活生生地揭去。
蓝色的乱流紊动着,万千交汇如四线缠绕。
最后的最后,是季风尚未说完就消散在紊流中的声音。
“海心,我不能只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出现……”
为什么。
扭曲的空间回归平静。
是什么从她身边残忍地带走了他,更为残忍的是,还归还给了她一个一切如常的世界。
这一切,有没有人可以用任何一个科学常理来向她解释?
倏地,就像脑中灌入了无数混乱的画面。
海心诡异地在这次仓促的、不合常理的分别中品尝到了一丝熟悉的既视感。
好了,一切就到这里了。
明明等了好多年,明明曾经那么期待。
但是,一切就到这里了。
她头皮发麻。
她不要这样,至少这一次,不能这样结束。
“你出来!”
狭小的空间如今是这么宽阔。
她的声音可以在其间久久回响。
海心挥舞着胳膊,好像能够在虚空中拨开什么、抓住什么一样。
她的声音中再找不到一丝先前的平静,巨大的慌乱吞噬了她。
“季风!!你出来,把话说清楚!”
“你把话说清楚,出来,告诉我为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回答我!”
门下的风铃静静摆动身体,用清脆的声音回应着她。
夏天也仓促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