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盛夏。
海心十八岁这一年的夏天,与过去的任何一个夏天都不一样,她坚信,在未来的任何一天再回忆起来这个热夏,都会让她心尖发痒。
成长后对自己的觉察反而没有小时候那么敏感,往往是某一个瞬间回过头来的惊觉。
海心渐渐学会在接吻的时候睁眼。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体验。
最开始的第一个吻,是险些错过生日,失而复得的那个深夜。黑暗中谁也看不清楚谁的脸,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季风的身体拉向自己,将自己因紧张而有些瑟缩的唇贴上去时——
是死死闭着眼的,就像溺在深水里屏息挣扎的人。
往后的每一次,每每预感到一个吻即将落下时,海心总有一种要皱起眉、闭上眼的惯性。
她的这种紧张被季风误会为抗拒。
所以季风的吻往往都是迟疑片刻,轻柔地落在她紧皱的眉头,和耸起的鼻尖。
“睁开眼看看我。”他总是这样说,仿佛执拗地要从海心的眼眸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来确证这种亲密温存。
季风从不掩饰他对这双温柔蓝海的喜爱,甚至是迷恋。
只要有闲暇的空余,季风总是放任他的目光长久地流连在海心身上,追着蓝色的影,在海心追着他的视线看回去的时候,也毫不闪躲,坦荡且愉悦地对视。
他喜欢被海心看着。
这一切都让这个夏天变得不寻常,变得甜美而让人情动。
海心把这一切都用朦胧的文字写进日记本。
但就如同万千心怀青涩情事的人都会做的那样,海心羞于在文字中为季风找一个亲昵的代称。
写名字太过生硬,用更亲近的称呼……她尚且说不出口,写出来更是古怪。
海心还是用“他”来指代。
厚厚的日记本上,一页页的记录更为错乱了。
最开始的几页,还是读初中的时候编写的和“G”有关的同人故事小剧场。
中间的段落内容是步入高中后的,每天都是寥寥几句,大多是日程计划,偶尔写一写今天和“G”聊了些什么,他又是如何说的。
最新的几页正是这段时间以来写的,字迹不再潦草,一笔一划都有珍重的意味。
她在写季风,终于在写一本真正围绕她自己展开的,真实的故事,与一个真实的人。
但是意外的是,她把真实的季风写在这一本乱七八糟的日记本上,并不违和。
就像完美地融合进了她的“设定集”。
季风就这样毫不突兀地融入了她的生活,恰到好处,恰如其分地填满她。
七月的时候,海心攒到了一笔钱。
她投稿的一篇科幻短篇小说被杂志社录用了,随信而来的还有样刊和两千元的汇款单。
其实海心读科幻类的小说很少,她对那一类前沿的世界观缺少兴趣,而且从来对科学理论相关的知识并不了解。
但那种漫无边际的、对未来的遐想让她很着迷。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满足于读围绕着男女主角生活展开剧情的现实向言情小说,转而对深空、对大海这些自然意象之外的广阔世界产生了好奇。
好奇驱使她天马行空地记录。
尽管知识储备不足,但好在年轻的大脑尚且思维活泛,脑洞够大,高考结束后,她把自己从小到大零零散散在日记本上积攒的那些点子和段落梳理,形成了小短篇,不抱任何期待地投了出去。
居然真的得到了回应,稿酬也很丰厚。
正好前几天,店主姐姐也把上个月在奶茶店兼职的工资结给了海心。
这些收入零零总总加起来,再算上海心之前自己攒下来的小金库,如今她手上也存了将近一万块钱。
倒还真算是个小富婆了。
尽管一万块钱远远不足以支撑她在某个陌生的地方安身立足,但这一万块钱里的每一元每一角每一分都是她靠自己的努力积攒来的。
这是一个无比美好的开始,让人光是想着就心生许多底气。
收到稿费的那天晚上,海心领着季风去街上吃了一顿牛油火锅。
炎热的夏夜,频频被掀开的塑料门帘,冷气不足的室内空调,咕嘟咕嘟翻滚着的红油锅底。
海心被辣得舌尖发麻,吃得满头大汗。
季风却显得格外能吃辣的样子,按照固定的频率,一筷一筷地将沾着红油的食物送入嘴中,对辣味毫无任何感知一样。
他把海心不爱吃的那些菜全部打扫一空。
“今天是庆祝我赚到钱了,出来一起吃顿好的。”吃到一半,海心放下手中的玻璃瓶装汽水,被辣得红艳艳的嘴唇完出一个满带笑意的弧度,她完全不想压抑自己言语中的自豪和得意,双眼亮亮地看向桌对面的季风,“等过一段时间,我有礼物送给你,算是补上给你的生日礼物……不过你可别着急,还要些时间呢。”
隔着火锅沸腾时的蒸腾水汽,季风的面貌看不真切。
但海心确定他也是笑着的。
这世界上没有人真的盼望着你过得好,除非是至亲之人。
海心从来都是这样认为的。
赚钱、攒钱的事,她从未告诉身边任何一个人,自己偷偷藏得很好。
但她总忍不住想把这一切告诉季风,让他成为这个世界上与自己独享秘密的,特殊的那个人。
只因为她看到坐在桌对面的那头、水汽朦胧间温柔真切的面庞,那双时时刻刻都愿意全然映照出她身影的眼眸。
她觉得心都是软的。
在后来的无数个吻中,海心终于发现自己可以睁开眼。
她在呼吸交换的瞬间睁开双眼注视着自己最亲密的人。
却发现,阖上眼的人成了季风。
他睫羽微颤。
像在这个吻中陷落得很深。
又像是,在一场温柔的对峙中,率先败下阵来。
-
七月中旬,海心签收了一封邮件。
是花月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当面签收后,她捏着快递纸壳呆愣了很久。
快递员恭喜她的话好像还在耳边,海心只觉得脑瓜嗡嗡的,虽然心里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料,但在一个偶然的早晨直面这个好消息,仍然有被惊喜意外砸中的晕眩感。
要拆开吗?缝隙里已经依稀透出了花月大学录取通知书精致的封面。
不,她想等季风一起。
海心把那纸壳抱在怀里,在家里踱步了一圈又一圈。
可这一天季风没有出现。
楼道里无风,门前挂着的一串风铃却沙沙响动。
这是他们在夜市里套圈套来的,只用了两块钱,一个圈就中,粉蓝色的贝壳风铃,被风吹动时会有清脆好听的声响。
季风每每敲开她的门,脆响声和有节律的叩击声混在一起,总是让她开启对那一天将要发生的事的憧憬期待。
可是如今。
一天,又一天。
风铃总是无风而动,门口却空无一人。
同样的玩笑开第二次也不好笑了。
第三天。
风铃又在清晨“叮咚”脆响。
海心麻木地从床上坐起来。
可是这一次门外有人,急不可耐地,似乎已经在准备打开房门。
海心在门口鞋垫下面缝了个夹层,里面有备用钥匙。
她缝的时候,季风就在边上提醒她:“这样有些不安全。”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说:“不会,只有你知道它在这里。”
钥匙开锁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