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夏。
热腾腾的炸鸡排端上来,凌溪薇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
说是不顾形象,那也只是和她小时候相比罢了。在海心看来,就算她现在这样吃得嘴角挂满酱汁,桌前洒满碎屑,看起来也不惹人烦,反而让人很有食欲。
“听说那个姓邹的醒了,这下他跑不掉了。”分享起这个好消息,让凌溪薇食欲倍增,她吃完一整块鸡排才想起来自己先前的矜持,在桌上紧忙抽出两张劣质纸巾印在自己的嘴上,盖住咀嚼的动作。
海心见她两颊仍是鼓鼓囊囊的,说话都含糊不清。
“侦查和审理需要时间,等流程走完,或许……也要到明年了。”
邹立国目前已经被刑事拘留,公安机关正在向检察院提请批准逮捕。
但由于他涉及强.奸罪、盗窃虚拟财产、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等多项罪责,案件复杂,社会关注度大,周期也被拉长。
凌溪薇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满,神色黯然:“那我还能看到他判决的那一天吗。”
“怎么不能?”
“下个月,我就不在水镜市了。”
“我们第一次在一起吃饭,吃的就是告别饭吗。”海心放下了手中的鸡排,她不得不承认,听到凌溪薇这话,她心里是有几分怅然的,所以无奈地笑了笑。
凌溪薇仰起头,却没有丝毫不舍的意味,她高傲得像是一只小孔雀:“知足吧你,这里可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固定活动点,知道不?临走前带你来一次,那是对你的认可!”
怪不得要大周末约在学校门口呢,海心明白了,接纳她进入这个秘密基地,也算是把她当半个“自己人”了。
“离开水镜市,你打算去哪里呢?”
听到海心的疑问,凌溪薇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其他人。
她带来的这群孙小龙的“小弟”们面面相觑。
凌溪薇从小皮包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孙小龙:“散了去。”
孙小龙习惯性地接过,站起身,一个个拍过小弟们的后背:“走,出去抽。”
海心诧异:“你还抽烟?”
“我才不抽,抽烟牙黄!”凌溪薇恼怒地瞪了一眼海心。
刚走到门口的孙小龙听见这话,肩膀一抖,把夹在耳朵上的烟取了下来,揣进了裤兜里。
“烟都是从我妈店里拿的。”等这群小混混打扮的人被孙小龙远远地领去了店门外不远处的树下,凌溪薇才轻声开口,对海心坦诚自己的计划,“下个月,我跟我妈就要去滨海省了。”
海心听到滨海省,怔住了。
她想到若干年前最后一次听到妈妈的消息,就是她在滨海省做外贸生意。
“你和阿姨去那里生活定居吗?”
水镜市是个小城市,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少有回来的。
凌溪薇短促地“嗯”了一声,她的手抚摸过自己烫得卷卷的梨花头,指尖上的闪片指甲油亮晶晶的。
“跟我妈……反正就还是去干批发呗,你知道的,我们家就是干这个的,没什么丢人的。”
时隔多年,再说起在批发市场工作的妈妈,凌溪薇的话语里多了几分坦然,更多的是自豪。
那个因为虚荣心而不愿接受妈妈工作的骄纵小女孩,好像还尚在海心眼前呢,却一晃就已然是另一个模样了。
“小时候我很羡慕你,你有穿不完的漂亮裙子,还有很多精致的小物件,那些我见都没见过。”海心说起小时候的事,豪不遮掩自己那时的艳羡,这些话她也藏在心里许多年。
凌溪薇却在她话音落下后低低地笑起来。
笑声沉闷,和她甜滋滋的嗓音不符。
“你羡慕我?”她将十个涂满闪片的手指头收进自己的掌心里,像是想攥住这些晶莹的星星,又像是想遮住这些人造的光芒,“你根本不懂,我到现在,都很羡慕你。”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眶,示意海心她的蓝眼睛。
“很漂亮,非常漂亮,开学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这双眼睛是我的该有多好,那我肯定能成为人群的焦点……但你这人也太笨,我处处和你争,结果你根本没意识我在……”
凌溪薇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掩面不语。
良久后,她的话音才从指缝中泄出来:
“……你可以原谅我吗?”
“不可以。”海心答得干脆。
“啊?”
这一幕有些诡异的好笑,凌溪薇像是也没有想到,她有生以来屈指可数极为难得的低头示弱——还是对曾经最“记恨”的人,就这样被拒绝了。
“你,你……”凌溪薇语无伦次起来,她吃了个瘪,方才酝酿的情绪也被打断了,脸上也因尴尬泛起红霞。
却见海心笑了,海蓝色的眼眸中翻动起柔和的浪。
“你都没有和我道歉,我怎么原谅你?”
红霞刚飞上山峦,又羞怯地隐匿了。
凌溪薇嘟囔着,蚊子声地说一句:“……对不起。”
海心故意装作没听见,把耳朵侧过去。
“对不起——!”凌溪薇拖长了语调,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容易被惹急,埋怨着,“刚还说你老实,没想到你还会捉弄人。”
“嗯,我原谅你了。至于我老不老实——你不了解我很正常,今天算是我们……第一天认识。”海心慢条斯理地说着,她感觉有许多事虽然仍然被深深地埋藏在某个不知名的土地里,但那些事曾经隔世经年也持续散发出来的不详气息,却在顷刻间飘散殆尽了。
谈不上释然,但海心已经能放任它们匆匆流淌过去了。
凌溪薇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这是一次无声无息的握手言和。
“我也要和你说一声对不起,这件事上,没有第一时间提供消息来帮助你。”海心说这话的时候,观察着凌溪薇的神情。
只见她有片刻的忡怔,复杂的情绪画片一样在她脸上闪过。
“周冉他……”凌溪薇的声音淹没在后厨炸鸡排下锅时噼里啪啦的油爆声中。
海心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已经擦净,紧紧攥着纸巾,冰凉。
“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的,我查过了,他靠卖那些东西牟利的累积金额已经达到入刑标准。”
海心冷静的话语,让凌溪薇的情绪也镇静下来。
“……算了,不提他。”她的声音还是含着战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