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夏。

时隔半个月，海心拨响了孙小龙的电话。

电话里“嘟——嘟——”的忙音响过三声，就被接起。电话那头，孙小龙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嘈杂的吵闹声中。

“喂——？出啥事了啊？”孙小龙扯着嗓子，但声音小得依旧像隔了七里地。

“我们见一面吧，有些事想问问你。”海心捏紧了手掌心，在忐忑中下定了决心。

两人是在“咩咩哞哞”奶茶店见面的。

这还是海心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坐在自己曾经兼职过的这家奶茶店里。

孙小龙一进门，就把围系在腰间的校服外套扯下来，甩澡巾似的披在肩上，擦着额头的汗珠。

“这么热的天，你还穿成这样。”海心淡笑着寒暄。

孙小龙无所谓地用袖口蹭了满头的汗：“你不懂，这是穿搭。”

店主姐姐在后厨煲着电话粥，估计又是和她那个亲亲男友，一时间注意力也没有放在海心和孙小龙这一处。

“说吧，大学霸，快高考了还来找我，出了什么事？”孙小龙大咧咧地岔开腿坐着，没个正型，还顺手拿了一份柜台前的纸质菜单来回翻动着，掀起阵阵凉风。

“我或许知道周冉的相机在哪。”海心平静地抛出这句话。

孙小龙一下子坐直了。

硬卡纸做成的简陋菜单“啪”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你说什么？在哪？！”第一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孙小龙的追问脱口而出，他果然是知道周冉在背后做什么勾当。

没有被孙小龙的情绪所引导，海心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捏住了衣角，但面上依旧风平浪静，稳住了声线：“我需要你先告诉我，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孙小龙也很快从惊愕后的失态中反应过来，他皱起眉头，不解道：“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相机……你知道他相机里有什么了？你也在里面？”

海心抿抿唇，不置可否。

她想先得到孙小龙那里的答案。

相机的事，是个钩子。

在没有确定孙小龙等人的目的和计划之前，她决定咬紧牙关，不再透露任何一点信息。

急躁的情绪开始在孙小龙的脸上浮现了。

他不再能歪七扭八地坐着，而是在海心跟前来回踱步起来，来回走了有七八圈的样子，他终于下定决心，重新坐在了桌前，面对着海心。

“告诉我，我不会冲动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咬紧了后槽牙，海心简直想要当场质疑他话的可信度。

她斟酌着字句，谨慎地询问：“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你要解决周冉这件事的理由？”

孙小龙再度沉默下来。

他好像又想站起来，像个陀螺一样在这件小店里一圈圈地转。

海心按住了他的胳膊：“希望你理解我的担忧。说出你的目的，我好判断你接下来的行动走向能否趋向理性。如果你是出于一些非正义的目的想要针对周冉，恕我不能帮助你。”

她不愿做隔岸观火之人，但也没有抱薪救火的打算。

孙小龙低下了头，半个月不见，他原本剃得极短的板寸长出来了些许，衬得他后脑上那个剃出的“L”字母更加显眼。

“是为了凌溪薇，对吗？”海心注视着那个“L”的字样，轻声地向孙小龙询问，像是害怕惊动什么小动物一样，她试探着开口，“我知道你先前可能没有那么信任我，所以一直没告诉我凌溪薇的情况。”

孙小龙终于点了点头。

“我原本想着说了你也不会懂。”他又咧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露出他那个标志性的笑，但是笑里不再有小时候那种贱兮兮的模样，反而是有一股自嘲的意味，“毕竟她这么坏，这么贪慕虚荣，脾气这么差，上学的时候你俩还打过架……”

海心的眼睫轻轻一颤，她在孙小龙的脸上居然看到了滚落的泪珠。

只听他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咬着牙关发出来的：“但是老子就是喜欢她，就算她死皮赖脸地跟在周冉那小子屁股后面，就算她在网上跟人不清不楚的……但老子，但我就是觉得她哪儿哪儿都好……”

情绪的倾诉就如同开闸泄洪，突破关口后，自然决堤。

“他们都说我窝囊，说我脑残，OK，老子认了，老子比不过周冉那个装货，就连喜欢的女人都要围着他转，没事儿，喷老子的，老子都认……但是周冉，他凭什么敢这样对薇薇？？他把真心喜欢他的人当什么了？！”

说到激动处，桌子都被孙小龙拍得震天响，后厨的店主姐姐好奇地掀起门帘查看情况。

“他做了什么？”海心再次按住他的手，冷静地询问。

“……他居然把薇薇的照片卖给了那个色老头，还是假的那种，你懂吧？那套照片，十几张，他都用电脑做过了！！恶心的玩意，他怎么敢这么干的，他不怕遭报应吗？？”

说到最后，孙小龙已然是声泪俱下。

海心把桌上的纸巾一张张抽给他，就这样看着这个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伏在桌上，眼泪沾湿了一整个手臂。

从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海心拼凑出了凌溪薇和邹立国见面事件的原委。

这不是一场因为少女年轻盲目而造成的意外。

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围猎。

邹立国此人常年在“仙侠奇旅”这款游戏上放长线钓鱼，他是兼职干号贩子的，还有过盗号洗号的前科，弄来价值昂贵的账号，就用上面的游戏币给未成年少女打赏。

那些未成年女孩没有辨别能力，缺乏家庭关心，也没有对经济的正确认知，三瓜两枣的“时装”“翅膀”就能骗她们线下见面，早些年，邹立国靠这个得手很多次。

邹立国行事谨慎，而且哄骗小女孩很有一手，往往会诱导她们删除聊天记录，难以保留证据。有一次闹到局子里，也没有成功立案，最后只是“私了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