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7年春,河北魏州的风裹着沙尘,刮得路边流民的破衣“哗啦啦”响。藩镇军营外的土坡上,躺着十几个饿晕的流民,有的怀里还抱着啃剩的树皮,粗粝的树皮渣嵌在干裂的唇间,连呼吸都带着股苦涩。军营内却飘着酒肉香,田承嗣的亲兵正抬着半只烤羊往帐内走,羊油滴在地上,引得流民孩子直咽口水,却被亲兵用长矛赶开:“滚远点!这是将军的吃食,你们也配看?”
中军帐内,田承嗣正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把玩着《科举宴礼注》,泛黄的书页被他翻得“哗哗”响。这是三天前从阿依莎藏典籍的粮窖旁搜来的,虽只剩残本,却仍能看清“曲江宴设五十席,士族寒门同席”的字样。他嘴角勾起冷笑,把典籍往案上一拍,酒气混着粗气喷在书页上:“有这典籍,俺就能定河北的规矩!以后河北的宴礼,俺说设几席就设几席,让那些士族都得听俺的,比跟着史思明当狗强!”
帐外突然传来亲兵的通报:“将军,有个自称‘懂典籍的谋士’求见,说能帮将军‘定规矩、留后路’。”田承嗣眯起眼,指节在案上轻轻敲着——史思明近来总猜忌他,上个月还夺了他两千兵马,若真能找到条后路,倒也不错。“让他进来。”
剂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是杜甫特意借给他的,帽檐下的三根稀发沾了些沙尘,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唐六典》残页和块袁大头。刚进帐,读心术就悄悄铺开——田承嗣的心思像翻涌的浊流:“这谋士若真有本事,就用他对付史思明;若只是骗吃骗喝,就砍了喂狗”“俺要的不是典籍,是让河北人认俺当土皇帝的理由”。
“将军手里的《科举宴礼注》,可是好东西。”剂子没急着行礼,反而指着案上的典籍,声音不高却清晰,“只是将军若只把它当‘定规矩的工具’,就太可惜了。”田承嗣挑眉,把典籍往他面前推了推:“哦?你倒说说,这破书还有啥用?”
“《新唐书》云‘民为邦本,文为邦魂’。”剂子展开布包里的《唐六典》残页,指着“粮道通则民心顺”的字样,“将军若断粮道、抢典籍,流民必反——他们现在虽饿,却还在垦荒种粟,真逼急了,拼着命也会跟将军斗;史思明见将军乱了民心,定会借‘平叛’吞了您的兵马,到时候将军连退路都没有。”
田承嗣的手指顿在案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却仍嘴硬:“俺有兵马,还怕流民反?”
“将军的兵马,有一半是河北本地人。”剂子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他们的爹娘妻儿,此刻说不定就在垦荒区饿肚子。您若放粮道、护典籍,流民会念您的好,您的兵马也会更服您;将来就算史思明败了,您以‘守文明、护民生’的功劳,还能获朝廷宽恕,比当土皇帝稳妥多了。”他摸了摸手腕上的袁大头印记,印记泛着微光,“文脉”“韧性”“中唐”三纹慢慢交融,像有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让他的语气更添了几分笃定。
田承嗣沉默了半晌,突然起身:“你说的倒有点道理。但俺凭啥信你?你先带俺去看看那垦荒区,若真像你说的那样,俺就考虑放粮。”
两人刚出营,就见阿依莎带着几个胡商,正被亲兵拦在营外。她手里攥着块波斯羊毛毯,毯角沾着泥,是从藏典籍的粮窖旁带来的:“俺要见田将军!那些典籍是盛唐的根,你们不能抢!”剂子赶紧上前,对田承嗣说:“这是丝路胡商阿依莎,典籍就是她和流民一起藏的,将军若信俺,就先让她跟着,也好见证流民的诚意。”
垦荒区离军营不远,是片刚开垦的荒地,黑黝黝的泥土里种着粟苗,虽还没长齐,却透着股生机。杜甫正蹲在田埂上,教几个流民孩子读《诗经》:“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孩子们的声音虽稚嫩,却格外认真,有的孩子手里还拿着用泥捏的书本,是模仿典籍的样子。不远处,老周正领着流民翻地,木犁缺了个角,他就用锄头刨,胳膊上的青筋暴起,却没一句抱怨。
“将军您看。”剂子指着垦荒的流民,“他们虽饿,却没放弃种粟;虽怕战乱,却没丢了文脉。您若放粮,他们定会好好垦荒,秋天收成了,分三成粮给您的兵马,既够您的兵吃,又能让流民活下去,岂不是两全?”阿依莎也跟着说:“俺们胡商还能从丝路运香料、运粮种来,帮将军把河北的粮脉盘活,比抢粮强多了。”
田承嗣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叹了口气,把腰间的弯刀往鞘里推了推:“俺活了四十岁,竟不如这些流民有韧性。以前总想着抢、想着斗,却忘了,民心才是最金贵的。”他转身对亲兵说:“传俺的命令,放粮道!再派五十个兵去保护藏典籍的粮窖,不许任何人再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