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6年夏末,长安的空气里飘着焦糊味,比沧州的风更烈。皇宫藏书阁的三层木楼已烧得只剩框架,“开元通宝”纹的窗棂噼啪作响,火星子窜得比檐角还高,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安禄山的士兵在阁外闲逛,有的用长矛挑着卷轴玩,有的把宣纸撕成碎片撒着取乐,其中一卷《曲江宴礼注》的残页飘到地上,被胡兵的马蹄碾过,墨字晕开,像盛唐文明在无声哭泣。
藏书阁暗格里,上官蕊抱着《科举宴礼补注》,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木板。这是她祖母上官婉儿亲手编的,书页边缘还留着祖母的指痕,此刻却被她的眼泪打湿,字迹晕成了浅黑。暗格窄得只能容一人蜷缩,空气中满是烟尘味,她捂着嘴不敢出声,只听外面传来士兵的狞笑:“这些破书有啥用?不如烧了取暖!”接着就是卷轴被扔进火里的脆响,每一声都像砸在她心上。
“再撑片刻,剂子先生定会来。”上官蕊小声安慰自己,指尖摩挲着书页上的“曲江流饮”四字——这是祖母教她的暗号,说“若遇危急,见人说此四字,便是能信之人”。她想起半月前,祖母的旧部偷偷送来消息,说“有位懂典籍的先生,会扮成杂役来救你”,当时她还半信半疑,如今却把这当成了唯一的希望。
暗格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士兵的沉重,而是轻得像猫。上官蕊屏住呼吸,从暗格缝隙往外看,只见个穿安禄山军杂役服的身影,帽檐下耷拉着三根沾灰的稀发,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布包,正是剂子!他的杂役服是从沧州流民那换来的,袖口磨破了洞,露出里面沾着血污的粗布短衫,那是沧州护粮时留下的伤。
剂子贴着墙根走,读心术悄悄铺开——士兵们的心思直白得很:“抢够金银就逃,谁耐烦守这破阁”“这些书又不能换酒喝,烧了也可惜”。他趁士兵转身的间隙,快步摸到书架后,按独孤瑶绘的《秘阁藏书图》,在第三排书架的“隋书”卷册后敲了三下,压低声音喊:“曲江流饮。”
暗格的木板突然动了,上官蕊的脸露出来,眼里满是惊喜又带着警惕:“你是……剂子先生?”
“别说话,快跟俺走!”剂子掀开木板,帮她把《科举宴礼补注》塞进布包,又从包里掏出块墨锭,蘸了点茶水,往她脸上抹:“扮成杂役,才能混出去。”墨汁冰凉,上官蕊却没躲,任由剂子把她的发髻打散,再用粗布巾裹住头,活脱脱一个灰头土脸的杂役。
两人刚要往外走,就见两个士兵扛着捆卷轴过来,其中一卷正是《唐六典》!黄麻纸的封皮已被火燎出焦边,却仍能看清上面的“开元十年编”字样。“这卷看着值钱,说不定能换两坛酒!”士兵的话刚落,剂子突然故意撞过去,布包“哗啦”掉在地上,里面的普通书籍撒了一地。
“你瞎了眼!”士兵怒喝着,弯腰去抢地上的“值钱卷轴”。剂子趁机拉着上官蕊往阁外跑,手里还攥着那卷《唐六典》,黄麻纸的粗糙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像握住了盛唐的命脉。阁外的士兵见他们跑,举着长矛就追,却被地上的书籍绊了个趔趄,等爬起来时,两人早已混进了杂役队伍。
长安街上一片狼藉,商铺的门板大多被砸烂,只有几家胡商的铺子还勉强关着门,门楣上的波斯纹样被烟熏得发黑。剂子拉着上官蕊往城西跑,那里有阿依莎留下的胡商联络点。途中遇士兵盘查,上官蕊吓得直发抖,剂子却镇定地掏出块“安禄山军杂役腰牌”——这是沧州护粮时从叛军尸体上搜的,此刻派上了用场。
“俺们是奉命搬运‘货物’的,耽误了时辰,将军要怪罪!”剂子故意提高嗓门,手里的布包往士兵面前晃了晃,里面的典籍被羊毛毯裹着,沉甸甸的像真货物。士兵眯着眼看了看腰牌,又踢了踢布包,见没异常,便挥挥手放他们过去。
出了长安城,河南方向传来马蹄声——杜甫带着十几个流民赶来了!他们骑着从胡商那借的骆驼,骆驼背上铺着波斯羊毛毯,是阿依莎特意送来的,说“这毯防水防潮,藏典籍最好”。杜甫的青布长衫沾了不少尘土,却仍小心翼翼地接过布包,打开一看,《唐六典》《曲江宴礼注》《科举宴礼补注》都在,只是有的书页被火燎了边。
“可算把典籍救出来了!”杜甫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从怀里掏出块帕子,轻轻拂去书页上的灰,“这些书是盛唐的根,俺们就算饿肚子,也得把它们藏好!”流民老周赶紧把典籍裹进羊毛毯,绑在骆驼腹下,那里有个隐秘的夹层,是胡商运贵重货物用的,连安禄山的士兵都搜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