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17年冬的太原,寒风裹着黄土,刮得城楼上的旗帜“哗啦啦”响,像谁在暗处哭丧。城外的流民棚挤在结冰的汾河岸边,连片的破茅草棚顶结着霜花,风一吹就往下掉碎渣,有的棚子连门都没有,只用块破麻布挡着,里面的人缩成一团,连呼吸都透着冷。粮站门口早围满了人,老的扶着小的,病的靠在墙根,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缺角的陶碗,碗沿沾着干硬的粟米渣——那是昨天限量放粮时,拼了半条命才抢到的一口吃食,有的碗底还裂着缝,盛着的稀粥顺着缝往下滴,落在冻土里瞬间凝成小冰珠。
“粮官老爷,再给半勺吧!俺孙儿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再饿就没气了!”王阿婆跪在粮站门槛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粮官的裤脚,她的粗布袄破了个大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胳膊,皮肤干得像老树皮,怀里的孙儿小脸蜡黄,嘴唇干裂得渗血,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剩眼皮轻轻颤。粮官皱着眉往后躲,手里的木勺攥得发白,勺柄上的包浆都被汗浸湿了:“这是唐公的令,每人每日就两合粟米,再多没有!再闹,连这两合都不给了,让你们喝西北风去!”
城楼上,李渊负手而立,玄色锦袍沾着尘土,腰间的玉带松了半寸,显是连日操劳瘦了。他望着下面哀求的流民,又转头看向身边的谋士刘文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起兵本是为解民倒悬,可如今太原城困着三万流民,官仓的粮只够撑半月,再不想辙,不用隋军来攻,流民先反了!到时候内外夹击,俺们这点家底,不够填汾河的!”刘文静赶紧从袖里掏出一封卷边的书信,信纸是长安官驿的粗麻纸,边缘磨得发毛,字迹却工整得很:“唐公莫急,长安来的信说,有位‘剂子先生’曾帮独孤尚书理过隋代粮道,还编了《垦荒册》,懂民生、通农技,去年洛阳粮荒,就是他用‘堆肥增产’的法子救了半城人,或许能解此困。”
李渊刚要说话,就见城门官跌跌撞撞跑上来,甲胄上的铜扣“叮当”响:“唐公!城外有位先生,说带了《隋代太原垦荒册》,要见您解流民之困!还说……还说再晚两天,流民就要吃树皮了!”李渊眼睛一亮,忙道:“快请!不,朕亲自去迎!这等能救民的先生,不能慢待!”他大步走下城楼,玄色锦袍扫过石阶上的冰碴,刚到城门洞,就见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蹲在流民棚边,正用自己的粗布巾帮王阿婆给孙儿擦脸——那汉子头顶瓜皮帽歪歪斜斜,帽檐下耷拉着三根稀发,风一吹就飘,活像三根细狗尾巴草,不是剂子是谁?
剂子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李渊走来,没急着躬身见礼,反而把手里的陶碗递过去,碗沿还沾着点粥渍:“唐公先尝尝这粥。”碗里的粟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粒米,像星星点点的碎银子,“这是流民今日的口粮,两合粟米煮三碗粥,连塞牙缝都不够,过两天怕是要煮树皮了。”他又指了指棚外的荒地,地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用脚一跺能听见“咔嗒”响,连野草都没几根,只剩枯黄的根茬戳在地上:“太原城外有万亩荒田,隋代时独孤瑶尚书曾在此试种,编了《垦荒册》,说‘垦荒一亩,授田一亩,免三年赋’,只要让流民有地种,他们就不会乱,还能帮着守太原。”
李渊接过粥碗,指尖触到冰凉的陶壁,喝了一口,寡淡得没半点滋味,连粟米的甜香都没有,心里更沉了:“先生的意思,是让流民垦荒?可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垦荒?再者,授田免赋,日后军粮从哪来?总不能让士兵也跟着喝稀粥吧?”
“唐公且看。”剂子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册子,封面用麻线装订,写着“隋代太原垦荒册”,纸页边缘都磨破了,有的地方还用细麻绳补过,显是常带在身边,“独孤尚书早算过账,流民垦荒头年,官府给每亩田发两升粟种、半块肉干,肉干用隋代军粮的边角料腌的,耐嚼还顶饿;次年收的粟米,官府取三成,流民留七成,三成够军粮周转;第三年再按常赋收——看似亏,实则流民有了地,就不会乱,还能帮着运粮草、缝军衣,这账划算得很。”他又蹲下身,抓起一把冻土,放在手里搓了搓,土块渐渐散成细粒:“这土是汾河淤土,化冻后掺草木灰和粪肥,粟米亩产能比常田多两成,俺在隋代管粮道时试过,洛阳城外的荒田,这么种了半年,就收了十石粟米。”
李渊还是犹豫,刘文静在旁劝:“唐公,眼下没别的法子,不如试半月,若不成再另想辙。总比看着流民饿死、太原乱了强。”李渊点点头,对剂子道:“先生要多少人、多少粮、多少农具,尽管开口!官仓里的粟种、库房里的木耒,都听先生调度!”
接下来的日子,太原城外的荒地总算有了活气。剂子带着流民先化冻——用柴草围着土块堆着烧,火灭后泼上温水,冻硬的土块“滋滋”响着就松了。他教流民堆肥时,没光说理论,亲手抓了把草木灰,又从流民的粪桶里舀了半勺粪肥,在木盆里拌匀:“草木灰三成,粪肥七成,堆起来拍实,上面盖层茅草,十天翻三次,翻的时候要匀,肥效才足。”说着还抓了把调好的肥土,递到王阿婆面前:“阿婆你闻,这肥有股甜香味,就是好肥,种粟米准壮。”王阿婆凑过去闻了闻,果然有股淡淡的甜,脸上终于有了笑:“先生懂的真多,俺们以前种庄稼,就知道瞎撒粪,难怪收得少。”
流民们起初还怕“授田是假”,有的偷偷把粟种藏起来,怕官府反悔。直到李渊派官吏来登记户籍——用竹简记录每户的人口、垦荒亩数,竹简上还盖着李渊的私印,又在每块田旁插了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王阿婆田一亩”“李二狗田半亩”,木牌埋得深,风刮不动。王阿婆摸着木牌上的字,眼泪掉在冻土里,瞬间凝成小冰粒:“俺们也有田了!再也不用逃荒,再也不用怕饿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