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8年秋，徐州城外三十里的“胡商私道”上，糜氏商队的粮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极了流民肚里饿空的肠鸣。道宽仅丈余，两侧夯土墙爬满枯草，墙根处散落着流民弃置的破陶碗，内壁还沾着野菜渣——那是半月前于禁截粮时，流民们争抢粥食留下的痕迹。蔡文姬坐在最前面的粮车上，膝头摊着麻纸，正就着微弱的天光补写《东汉苦食记》，炭笔在纸上划过，字迹因颠簸有些歪斜：“私道粮战：于禁截粮，流民助战，粮损三成，余粮仅够徐州三日之需。糜氏商队携剩余二十车粮，往徐州赶，途中山林多盗，幸有胡商旧路标记，才得安全……”
写到“三日”二字，她笔尖顿了顿，抬头望向徐州方向，城楼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眼里却满是忧色。突然，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中，一队银甲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将领手持长枪，青缨飘动，枪杆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正是吕布部将张辽。骑兵迅速列阵，马蹄踏得地面震颤，拦住商队去路，张辽勒住马缰，声音洪亮如钟：“奉奉先将军令，徐州粮道归我管辖！留下粮车，某放你们活命！若敢反抗，休怪某枪下无情！”
商队武士立刻握紧环首刀，刀鞘碰撞声在窄道里格外刺耳。糜夫人掀开车帘，素色布裙沾了些粮袋纤维，指尖还带着补粮袋时磨出的薄茧，却丝毫不显慌乱：“文远将军（张辽字），此粮是救徐州百姓的命！城内流民已三日未饱食，若粮被截，恐生民变，将军怎能因军令，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她说话时，粮车后传来几声孩童的哭叫，是随商队逃难的流民子女，饿极了在喊“要粥喝”。
剂子按住糜夫人的手，读心术扫过张辽——那将领虽面色严肃，甲胄上的银漆都磨出了痕，心里却直打鼓：“奉先将军只说‘徐州粮道归我管，见粮就扣’，可昨日斥候来报，曹操已在徐州东布下五万重兵！若扣了这粮，徐州城内无粮守城，必被曹操攻破。到那时，我们困守孤城，也难敌曹操大军！可军令难违，若抗命，奉先将军定要斩我！” 又扫过糜夫人，她掌心满是冷汗，心里急得像火烧：“徐州城内粮仅够三日，刘皇叔已在城楼上对百姓立誓‘与城共存亡’，可没粮怎么守？若粮被截，皇叔必弃城，曹操来了，定会屠城，糜家不能让这事发生！”
他上前两步，对张辽作揖，动作不卑不亢：“文远将军，某有一言，望将军听之。曹操狼子野心，久欲吞徐州，若将军今日扣粮，徐州城内无粮，不出三日必破。到那时，吕布将军孤立无援，广陵、下邳等地也会被曹操逐个攻破，将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也难敌曹操大军。不如借粮给刘皇叔，共抗曹操，战后糜家愿还双倍粮，还愿以家族盐贸为保，为将军向皇叔美言，保将军日后有个安稳去处。” 说着，他示意蔡文姬递上《东汉苦食记》，翻至画着流民饿殍的那页——纸上流民瘦得只剩皮包骨，孩童趴在地上啃树皮，陶碗里空空如也，旁边还注着“南阳荒年，死者十之七八”。
“将军请看，这是南阳荒年的惨状。” 剂子声音沉了些，“扣粮便是害民，非大丈夫所为。将军素有‘义将’之名，岂能因一时军令，落个‘害民’的骂名？” 张辽低头看着麻纸上的画，手指微微颤动，想起昨日路过徐州城郊，见流民围着发霉的粟米争抢，有个老妇为了半袋霉粮，竟给士兵下跪，心里突然一软：“先生说的在理，可奉先将军的军令……”
话音未落，徐州方向传来急报，一名骑兵翻身下马，甲胄上沾着血污，气喘吁吁：“将军！曹操趁我军袭粮道，已率大军攻徐州东门！东门守军快撑不住了，皇叔让某来请将军回援！” 张辽脸色骤变，银甲都仿佛暗了几分，当机立断：“借粮可以！但先生需随某去见奉先将军，帮某说服他与刘备共抗曹操！若能退了曹操，某必保商队安全，还会奏请奉先将军，赏先生黄金百两！”
商队立刻调转方向，跟着张辽向徐州赶。可刚走了三里地，就见徐州南门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像条黑龙缠在城楼上，隐约能听见流民的哭喊声，夹杂着士兵的喝骂。糜夫人脸色煞白，攥紧了腰间的青铜刀：“是……是民仓！吕布将军怎会烧民仓？那是百姓最后一点存粮啊！”
众人加快速度赶到南门，眼前景象让人心惊——民仓的木架已被烧得焦黑，碳化的粟米散落在地上，冒着青烟，空气里满是焦糊味。吕布的士兵正翻箱倒柜，抢百姓家里的粮袋，有个老妇扑上去护着怀里的半袋粟米，被士兵一脚踹倒在地，陶碗摔在地上碎成两半，粟米撒了一地。老妇爬过去，用布满老茧的手往怀里拢粟米，眼泪混着泥土往下掉：“这是俺孙儿的救命粮啊……你们不能抢……”
流民们哭着逃向城外，有的怀里揣着半袋粟米，有的手里攥着没来得及煮的野菜，还有个妇人抱着饿晕的孩子，边走边喊“救命”。蔡文姬看着燃烧的民仓，眼泪掉在麻纸上，晕开了“百姓”二字，她声音发颤：“先生，这……这就是乱世吗？连百姓最后一点粮，都要烧掉、抢光……父亲说‘民为邦本’，可现在，民连草都不如……” 剂子扶住她，心里也沉甸甸的——读心术扫过城楼上的吕布，那汉子眼里满是暴躁，甲胄上还沾着民仓的火星：“城里没粮了！士兵们都要哗变了！不烧民仓，他们会反！抢粮也是没办法！曹操来了，大家都活不成！” 又扫过流民，最年幼的孩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粮……我饿……娘说有粮就能活……”
突然，一团青烟在燃烧的粮车旁闪烁，烛龙的虚影几乎透明，鳞片像要散成烟，飘在焦黑的木架上，声音微弱得像蚊蚋，还带着颤抖：“这……这粮火……这哭声……苦得朕魂体都要散了……你若救不了徐州……朕……朕便让你和流民一起饿肚子！永远困在这乱世里！” 蔡文姬没看见青烟，却觉得一阵寒意袭来，下意识往剂子身边靠了靠，手里攥紧了《东汉苦食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