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首将近，年末的杂务堆砌在一起，把田九抽得跟陀螺一样忙得不可开交，既要整理年报又要规划明年开春的耕种。累得热火朝天之际，唯一庆幸的是，最近主公心情颇好，时时衔着笑容。他的衣着玉佩本就煊赫华美，如今更是红缨束发，彩络环腰，翩翩公子态，再加之其冶艳浓艳的相貌，田九走到府署里的哪都能听到丫鬟们悄声谈论主公的美姿颜。

别说女子了，田九甚至闻见一位白髯长须的同僚对其他人感慨说道：“要是主公时时如这般满面春风便好了，不担心被重罚不说，看见那天上人般的容颜，上工点卯起来也更有劲了。”

攒在一起的同僚们纷纷点头，又有人猜测道：“你们说，主公这段时间心情这般好是因为什么。”

“是啊，主公以前攻下几个城池都没有什么特别高兴的。”

“还能因为什么，人逢喜事精神爽，除了功名利禄，不就是洞房花烛...” 说的人张望四方，掩住嘴巴低声说道，洞房花烛这几个字小到成了气声。

眼睛却骨溜溜地转，兴奋又激动。

话锋一转，终于引向了人们喜闻乐见的话题。

田九赶忙加快步伐，把这群同僚接下来的讨论抛在脑后，生怕被牵连。

事实上，作为主公最得力的下属，他悲观地认为主公的好心情架在空中楼阁之上，只会是昙花一现，最后花瓣颓败，落得一地残桓。

前几天的时候，他携着一沓公文去书房里找主公汇报事项，一进门便听见器玉琢磨声，待到他躬身抬头后，看见主公正端坐在书桌之后，眉目低垂，神情专注地用磨刀石打磨着手上的黑曜石。黑曜石初具匕首的形状，底部被紧实的牛皮包裹。

黑曜石如琉璃一般光泽，玄黑之上却渗着几滴鲜血。

定睛一看，主公大拇指的外侧，居然有一道豁口。伤口颇深，一看就是被锋利的磨刀石划开的。

田九心中一阵惊撼，因为主公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上都鲜少被敌人伤手。

他以为主公是不信任市面上的匕首质量才亲手做一把，忍不住开口建议道：“主公，我认识一家靠谱的兵器店，做工精细，也不会偷工减料。如果您需要的话......”

“别人经手我觉得恶心。”

什么？

田九讶然。

主公已经洁癖到这种地步了吗，别人经手的兵器都无法接受。可是从前都没这样的，主公那件于万人阵中取敌军首级的宝刀不也是巨匠耗费数月精力打造的呀。

田九潜心揣摩主公的心思变化时，又听主公淡淡道：“这是我给刘景安的回礼。原本想找城中最好的匠人打造一把匕首的—

可是一想到那把匕首会经过其他人粘稠的汗水，就觉得作罢，还是我亲自给她打造一副吧。”

原来是因为这样的缘由。

田九附和道：“主公的手艺巧夺天工，夫人一定会喜欢这份礼物的。”

主公眼底划过一丝淡淡的笑意，神态随和安然，看起来颇有谈性。

这样的主公比平日里平易近人许多，田九忍不住多问了句，“主公，夫人为女子，您为什么要送她一把匕首呢。” 他寻常送他娘子礼物，多是面脂粉墨、环佩簪翠，从没想过送其短刃长剑之类的物什。

匕首被殷负梅打磨得锋利无比，在日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摄人的寒光，仿佛只要稍微触碰一下，便会被划破肌肤，露出白骨森森。

殷负梅边用指腹轻轻地在其锋刃处摩挲，检查其威力，边温声道：“世道不太平，战乱频发，衣袍再华美，又如何能抵挡敌人的利刃呢。”

“有我在，她便不会有危险，可是我无法时时刻刻在她身边，她能够自保才是最重要的。等送了她这把匕首，我便教她如何用短兵器防身。”

田九神情一愣，思绪复杂地思琢着主公的话。

在他的眼中，主公是强大、专横、自信的，不会惧怕别人伤害他、抢夺属于他的东西，可现在，主公竟然秉着授人以渔不如授人以渔的姿态教喜欢的人于潜在的危险中保全安危。

他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看到了一种陌生的患得患失的情绪。

作为陪伴主公多年的人，他替主公高兴。

作为主公的下属，他不希望主公有任何软肋。

万般复杂思绪，皆化作田九的一声赞诺：“还是主公深谋远虑。”

须臾，叮当一声，殷负梅将匕首轻轻扔掷在木桌之上，然后垂眸翻阅起田九送来的公文，随意说了声，“明天你去军营一趟，让校尉职别以上的人于后日辰时到营帐里报道，商讨一下明年西征的事。”

田九复杂的心绪瞬间被西征的讯息吹得一干二净。

宣州过去便是汉州，汉州过去便是洛邑，梁朝易主、插上丹虎军的旗帜只是早晚问题，主公大业将成！

田九心跳加速，憧憬那波澜壮阔的未来，恨不得立马越过这个春节，投入到这份西征的筹划之中。

只是想到这，他忍不住抬头觑了一眼主公的神色—

淡然自若，仿佛西征只是一件势在必行、不容商榷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挠他的心思。

可是上一瞬，他还衔着笑意，说起他和那位梁朝九昭郡主的以后。

身为属下，他无比庆幸主公没有因为私情罔顾大业。

可作为一个已经有家室的人，田九感慨主公的绝情冷漠，明明已经给那位夫人送了心意相通的礼物，却还瞒着她颠覆她的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