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楼和时颂逛超市的时候,意外碰见了施宜。
那天是周末,超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推着购物车、牵着孩子、低头看手机的人。时颂走在前面,手里拿着购物清单,一样一样地往车里放。傅沉楼跟在他身后,推着车,偶尔伸手扶一下快要掉出去的袋子。
拐过调味品货架的时候,傅沉楼看到了施宜。他站在两排货架之间的过道里,手里拿着一瓶酱油,正低头看着瓶身上的配料表。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比他高一些,看起来小他几岁,
施宜也看到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堆满瓶瓶罐罐的货架之间碰了一下,傅沉楼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快没慢。施宜把手里的酱油放回货架上,拿起旁边那瓶,看了看,又放下了。
只有时颂气呼呼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巴抿成一条线,眉毛压着,整张脸写满了不高兴。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被傅沉楼拉着手腕走了。傅沉楼的手扣在他手腕上,拇指按着他的脉搏,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不用理。
他们推着车往收银台的方向走。时颂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想起忘了拿巧克力。他要吃的那种在进口食品区,最里面那排货架的最上层。“你等我,我去拿。”他把购物清单塞进傅沉楼手里,转身就跑,卫衣的帽子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傅沉楼说好,站在收银台旁边排队,时不时看时颂有没有回来。前面还有两三个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的东西——牛奶、面包、鸡蛋、几盒时颂爱吃的草莓、一袋猫粮。他看着那袋猫粮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可颂不在身边,但时颂说以后要养一只新的,取名叫“年糕”。
他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看到了那些东西。油和套,并排摆着,包装花花绿绿的。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手指在货架的边缘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拿起一盒,看了看背面的说明,又拿起另一盒,对比了一下。
“和他在一起你就好了。”
施宜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他站在傅沉楼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大概是结完账了,或者只是路过。他的目光落在那盒傅沉楼手里的东西上又移开了。
他们没有试过。时颂怕疼怕得要命,傅沉楼就没有提过。他不提,时颂也不提。他们重新在一起这么久,做过最亲密的事就是那几次——在浴室里,时颂坐在洗漱台上,看着他。时颂说他对性不热切,他是真的不热切。他只是很爱亲亲抱抱,总是要窝在傅沉楼怀里,像一只需要恒温的猫。
可是从某个时候开始,傅沉楼的状况不一样了。他慢慢有了久违的清晨会有的生理反应。时颂睡得太熟了,他从来不半夜醒来,不知道在他身边的那个人睁着眼睛,感受着身体里那种陌生的、陌生的热度。他的手指在被子里蜷了蜷,屏着呼吸,等那种感觉自己退下去。时颂从来没有察觉过。
傅沉楼没有说是,也没有否认。
“和我在一起很累吗?”施宜问他。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边排队的人听到。几秒后,他很轻地嗤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是自嘲的。
“和他在一起,好像都更帅了。”
他说的是事实。傅沉楼状态看起来确实比从前更好了,眼下的青黑淡了,脸上的线条从冷硬变成了清隽,连走路的样子都少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紧绷。其实他比从前更疲惫了,不是因为时颂,是因为新公司刚刚起步,所有的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加班到深夜是常态,周末也要去公司,有时候回到家连饭都不想吃,只想躺下。但是时颂和他一起睡以后,他的睡眠质量变得很不错。时颂睡觉很乖,不会翻来覆去,不会抢被子,只会像一只小动物一样蜷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晚上都不会动。傅沉楼不再失眠。他起来的时候精神总是很好,嘴角的线条也松快了许多。
于是傅沉楼如实地说:“是。”
施宜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着傅沉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确认了——傅沉楼说的是真话。
“你倒是坦诚。”施宜冷笑着说。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不是笑,反而带着一点点嘲讽,但那嘲讽不是对傅沉楼的,是对自己的。
傅沉楼不在乎他的讥讽。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颂去了有一阵了,进口食品区在超市的最里面,一来一回至少要七八分钟。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购物车里的那袋草莓上,草莓很红,很新鲜,时颂一定会喜欢的。
沉默了一会儿。超市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从流行歌换成了轻音乐,钢琴的声音很柔和。收银员扫描商品的声音此起彼伏。施宜站在傅沉楼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已经皱巴巴的购物小票。
“傅沉楼,我们分开这么久,你就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他的声音沙哑,克制着哭腔,尾音往下坠,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傅沉楼看着他。他的表情是平淡的,坦然的,没有愧疚,没有不忍,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看着施宜,像看着一个曾经同路过一段、现在已经分道扬镳的旅人。
“我们彼此都不应该再在意对方的生活。”他说。声音不大,语气不重,但那句话的份量很重。重到施宜听了,眼泪就掉下来了。
“可是我过得很不好。”施宜哭了。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没有用手去擦,就那么让它流着。他的声音是那种强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