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一片,灰白的色调像是蒙上了一层纱雾,眼前如同磨砂一般。白雾如纱,将天地裹成一片混沌。阏伯庙的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浮在云端的孤岛。庙内烛火摇曳,将年轻男子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阏伯庙。
他醉得厉害,酒气混着庙里的檀香,酿成一种奇异的芬芳。忽然,他猛地一挣,像被什么拽住了心口,一番挣扎之下醒来。
他掀开被子,白色中衣被汗浸透,贴在身上。案上杯珓静静躺着,他踉跄着走过去。
焚香于殿中。
取出杯珓,嘴中振振有词,“请阏伯告诉我,我这一生最高可以官至几何?”
香炉里的青烟直直上升,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天与地。
“我能做到裨将吗?”
没有反应。
“我能做到大帅吗?”
依旧没有反应。
几次之后,年轻人已经气馁。他懊恼了一声,最后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问“那我可至九五之位吗?”
杯珓竟然盘旋在空中,最后落地。
他僵在原地,呼吸都停了半拍,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极远又极近,只剩下那对杯珓落地的声响,在殿中回荡。
“大吉之兆!”
“我以后可做皇帝?”他在火神阏伯面前肯定地说道。
白光炸开。
又过了许多年。那人已经是宋州归德军节度使。
那个曾经的年轻人已经蓄起了胡须,眉宇间沉淀着风雨磨出的坚毅。
昔年周灭殷商,封帝辛庶兄微子启于商丘,是为宋国,如今称宋州。当年阏伯受封于此,商族由此兴起。
宋国承袭商祀,殷商未绝——这片土地之下,埋着的是商的魂魄。
后来,他黄袍加身。逼周帝禅位后,便以最高官职为准,定国号为大商。
她又听见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很遥远。
梦中人瞬间惊醒。
这是——什么地方?
“她在雾里看着,画面一层一层翻过去,像是有人在她面前翻一本厚书。”
看起来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官家驾崩了。”
朝臣们窃窃私语,官家年仅25岁,并无亲生子,应当从官家的弟弟中选任。
新皇帝是端王呀,三月以后,新皇嫡长子出生,赐名亶。
她站在白布中间,看着这一切。
我们商人,最高可献祭到商王本人,要以君主换君主,诸侯换诸侯。
死一个君主,召唤一个君主吗?
河亶甲吗?原来国家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昭明呀,你要赶紧来呀——
二月,商朝认为最好的月份。贞妹其至,在二月。
一阵啼哭声起,昭明终于落地了。
十九皇子出生了,官家赐名为椿。崔氏晋位贤妃。
以君主换君主,诸侯换诸侯。
三个皇子皇女一月之内接连去世。
好景不长。十九皇子夭折了,谥号冲昭。
一年,昭明只活了一年。上次投胎在这家,是德昭,他自尽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画面碎了。
有人在祭天,嘴中振振有词,开工建设华阳宫与道观。皇帝自称教主道君皇帝,所谓神化之道。
多次神降。
赵杳听见有人在哭。她转头,看见一个怀孕妇人被宫女扶着,摇摇欲坠。旁边有人在喊:“崔贵妃晕倒了——徽祐帝姬,十月亡于八岁生辰——”
泥浆在翻滚。河岸上全是人,哭的哭,跑的跑。黄河水灾,死者百万人。
黄河吗?
水里有东西在发光。很暗的光,像沉在水底的月亮,被泥沙裹着,一动不动。
她伸手去够,触碰到了一个人影。
“冥。”有人叫她。很遥远的声音。
“夏之诸侯,商族第六代首领,司空冥,亡于黄河。郊冥祭祀,配祀上帝,为水神,称之为玄冥。”
先祖商王元份始,至英宗入嗣大统,至朕子,为六代。
冬至日。皇帝在郊外举行祭天大典。圜丘之上,旌旗猎猎。皇帝穿着大裘冕,十二旒白玉珠在额前晃动,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今日冬至,复卦当值,子月水势浩大,我朝火德更应祭祀——
另一边,一位妇人正在生产。
产房里炭火通红,稳婆的额头上全是汗。一声啼哭响起,尖锐而短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只为了这一声宣告。
一声啼哭响起。
“贵妃,是位小帝姬。”
崔妃抱着孩子亲了一下,“我的第六个孩子。”
至此,商之召唤,所有条件全部满足。
天垂象。在天成象,在地成形。
冬至日,水神——冥降世。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先祖名唤弘殷,为殷商同盟赢赵之后,亦为玄鸟后裔。
我朝,即为复商。
为光复殷商而生。
那个女孩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是你在召唤我吗?她伸出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看着孩子,又看了看崔妃,“我们的儿子叫椿,椿儿不在了,那就给孩子以冥灵命名吧。大椿与冥灵皆为长生神木,故孩子的封号叫永祐,名字为杳。”
杳——便是冥,亦是冥灵。
“杳,冥也。日在木下。孩子八字日主是丙火,官家日主为乙木,乙木生丙火,官家便是庇护孩子的木。我朝火德,更可生助孩子。”
“冬至日,丙火日主。丙火生于子月,水旺火弱。但恰逢冬至一阳生,阴极阳生,火气始萌。大吉利也。”崔妃笑着看着这个孩子。
“小杳儿,你要健康平安长大呀。”
云飘雾散,世界变得澄澈起来。
赵杳散着头发,看着窗外的天空。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金色的格子。外面有鸟在叫,一声一声如同啼哭一般。
“您不再多睡一会了吗?”
“不了。”
我族为颛顼孙女女修之后裔,我的祖父名唤顼。似乎一切都在重复。
爹爹?你修艮岳只是政治目的吗?可艮岳与我族传统园林一池三山并不相同······我总觉得哪里更像昆仑。
他修艮岳是在模仿昆仑吗?道观是为祭天。
你想重建通天路吗?
颛顼的后裔在重建通天路吗?绝地天通吗?
赵杳笑了一下,那我呢,有两个儿子却都被抹去了身份。
既吾子因尔等不能登临皇位,那我们便不死不休吧。
新仇旧恨一起算。
“杳儿,你也别太忧心了,都会有办法的。”赵枚给她披了件衣服,理了理她的发丝。姐姐的手很暖,带着茉莉花油的香气。赵杳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姐姐的手背上。
“姐姐,肃慎贵族不会放过我的。他们要反对皇帝,但不能反对皇帝本人,所以针对他的儿子,甚至于针对我。如果我们不能震慑住他们,下一步翦除的便是支持皇帝的官员了。”
“我知你忧心。当时爹爹的亲信针对大哥的儿子,褫夺爵位也是如此。只是,我们是大商公主,刚刚议和,应该不至于针对到我们头上。”
“姐姐,”赵杳转过头,看着赵枚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含着冰,“这个地方有多少人做事是考虑后果的?”
赵枚愣住了。
“你为什么觉得他们不会做这种事情呢?杀了我,伪装成病逝,九哥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毕竟九哥没办法核查我的死因。”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