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理妆,对镜描眉。窗外微光散,绾髻簪花,敷粉带冠,袅袅似烟雾,盈盈一水间。
晓光依旧。将醒未醒。
视线还没聚焦,先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模糊之间,他看不真切。如同雾里看花,连走动时裙摆带起的风都是软的,像是雾里走出来的仙子。
画面逐渐清晰。她侧坐在床沿,晨光从背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看着她,喉咙微动。
她今天,是特意打扮过的。
“醒了吗?”她坐到床头轻轻碰着他的脸颊。
他不自觉地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腰侧。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把人往下一带。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他翻身把她压进床榻里侧。
脸埋在她的发间,鼻尖蹭过脸颊,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刚醒,再睡会吧——”
门外,三个小孩正盯着门口。
“爹娘真的和好了吗?”南珠睁着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断断续续地蹦词。
“那我们可以抱着爹娘睡觉了吗?”道济嘴里蹦出几个词,又比划到。
“晓晓,你的小脑袋瓜都在想什么?你都快两岁了。”
道济疑惑地看着明微。
“我觉得,我们应该又快有弟弟妹妹了。”明微笃定地看着两人的房间。
“我想要个弟弟!”道济举手说道。
说罢就要往房间冲,被大姐一把拉住。
“你等等,干嘛要去打扰他们?”
“在一起。”他指了指自己。
“以姐姐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你进去可能会被扔出来,我被扔出来过。哦对,你可能都进不去。”明微叉着腰,下巴扬得高高的。
“可恶!”道济握紧小拳头。
“走了走了。”明微一手一个,把两个小的拽离了门口。
不久之后,三个孩子被赵禺领回。
两人依旧没出来。
午后,赵杳靠在榻上翻着账册,阖剌坐在对面,手指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以后宫里给我和孩子们的预算直接派人给我支取吧,明微大了,以后总是事情越来越多。”
“行。”他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
“我自己协调就好了,不用你出面,你专心对付前朝的事情。”
他点点头,手指在腿上不断轻敲。
“今年六叔入朝,可以分担朝中压力,我和养父也可以轻松些。”
赵杳没接话。宗室权力如此大吗?她翻了一页账册,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
那之后,他的脸色越来越差,来得次数更多了。有时是午后小坐,有时是深夜带着一身疲惫推门进来,什么也不说,只是躺在她身边,闭着眼。
但朝堂的风声,还是传了进来。额鲁观入朝后与蒲鲁虎走得极近。
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只是没想到,爆发的那一天来得这么快。
夏日还未到,太阳便毒辣得不像话。大地炙烤着,似乎下一秒就要着火。
屋中摔打器物的声音不断,滔天的怒火像是要把房子烧尽——
“为什么?为什么六叔要背叛朕,与蒲鲁虎结党?”
赵杳站在床边神色复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发泄。
像是一下泄掉了所有力气,他躺在床上,单手捂着双眼,不住地叹气,“太祖系的皇子、朕的皇叔,与太宗系的嫡子结党,唯他马首是瞻。
议和不是问题,很多人都支持议和,朕也想早点议和,把道济光明正大养在膝下。”
她走到他身边,听着他嘟囔:
“为什么他要投靠蒲鲁虎?为什么总有人背叛朕?
他的生母还是继后,为何要如此背叛亲族?”
她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也叹了口气,低头把他的头颅揽进怀里。
选原配的嫡孙也不选继后的儿子嘛。能被扶为继室,说明家世也不低,可是庶子们都手握大权,他今年才入朝,估计心里也不平衡。
“太祖原配的嫡子们都已经去世,继室的两个儿子,你二叔也去世了,只剩下他了。他觉得自己也有资格继承皇位吧?”
她又蹭了蹭他的脸颊,喃喃道。
窗幔轻抚,风过明堂。屋中传来细碎的耳语,又传来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
“他明白自己不是真的嫡子,但是不愿意承认。于是,宁可去帮外人,也不愿意面对自己出身。当年推选继承人,你的养父也有很多人推举,但是为何没有人推举他呢?”
话语飘进风里,飘向远方,又在烛火中燃尽。
“论出身,他比不过你;论权势他比不过你养父与五叔;皇考生前功勋卓越,领兵众多,你又有养父、叔叔支持。他或许觉得你二叔能做到,他也能做到。”
“其实不止皇后,其他后妃也是如此,必须为有势力的贵族。不娶庶族是因为你们的集权程度太低了。联姻是表态,代表愿意跟贵族们继续共治,维持联盟盟主的地位,但你们家从几代前就在集权了。”
大势所趋——谁在这个位置,谁就集权。所有的汉制都是借口,本质是觉得自己的利益受损了,或者认为我比你更有资格当皇帝。
可阖剌呀,你只是部落酋长,不是真正的皇帝。
历史里,还处在部落联盟阶段向王权收束的,还是颛顼的绝地天通,那是我的祖先所做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