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便签上的第二行
我推开门,客厅灯亮着,没人。
鞋柜上多了一箱安神补脑液,绿色瓶盖排成一行,像站岗的小兵。我拿起一瓶,瓶身冰凉,生产日期是上周。
我爸买的。
我上楼,路过书房,门虚掩着,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我往里看了一眼——桌上摊着那张便签。
"儿子开心就好。"
我盯着看了两秒,心往下沉了半截。
便签下面,多了一行字。字很小,挤在角落里,像怕被人看见,又忍不住要写:"但至少要上二本。"
我靠在门框上,胃里翻了个个儿。
上次回来,便签上只有"儿子开心就好"六个字,暖了我一整周。我以为他想通了。结果呢?开心可以,别开心过头。
"辰辰?"江母从楼下喊,"回来了?"
"嗯。"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
"下来吃饭。"
我走进餐厅,桌上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道红烧肉。江父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上,没动。他瘦了,衬衫领口松了一截,锁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爸,"我坐下,"你往我书桌便签上加了一句话?"
江父的筷子顿了一下。
"哪句?"他问。
"'但至少要上二本。'"
江母看了一眼江父,没说话。她端起汤碗,手有点抖,汤面晃了两下。
"你上次写的'儿子开心就好',我信了,"我说,"然后你加了一行'至少上二本',那我该信哪句?"
"两句都信,"江父说,"开心是真的,二本也是真的。"
"那到底哪个算数?"
"都算数,"江父放下筷子,"我让你开心,但你也得让我安心。"
"安心?"我笑了,不是开心那种笑,"你安心就是让我考二本?"
"对,"江父说,"二本就够了,我没让你考清华。"
"可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我盯着他,"以前你说'儿子开心就好',没提二本。"
江父沉默了。红烧肉的油在盘子里凝了一层白膜,光底下泛着暗光。
"以前,"他说,"以前我以为你能考一本。"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过来,不重,但准。打在什么地方呢?打在我一直假装不在意的那个位置——我确实在下滑。
"所以你的'开心就好',是有条件的?"我问。
江母终于开口了:"辰辰,你爸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打断她,"你们先说'开心就好',等发现我真可能考不上一本,就加个'至少二本',那下次是不是还得加'至少有大学上'?再下次是不是'至少活着就行'?"
餐厅安静了。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咔、咔。
"我不是要逼你,"江父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以后过得不好,"他说,"怕你像我一样。"
江父从没说过这种话。他平时就三板斧:努力、加油、爸支持你。"怕"这个字,不在他的词汇表里。
"你过得不好吗?"我问。
江父没回答。他拿起筷子,又放下。他看着桌上的红烧肉,那层白膜越来越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