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温执恪还是没来得及找到机会，和高振私下畅聊一整晚周景祁的黑历史。

或许是绩效制度的激励，百官积极性格外高涨，组织安排效率大大提高，往年繁琐拖沓的准备工作在几日内便大功告成。

然而，亦有大把官员表面加班加点，细细观之，实事没做多少，还不忘时常在他面前不经意提及前几日加班时的见闻。

回旋镖又一次扎中自己的温执恪无话可说，看来众人对职场精神都学得很快——加班不当着领导的面，一切将毫无意义。

他一边疲于应付络绎不绝的暗示明示，一边假笑着官方回应：“当然当然，我呢，也是把大家的努力都看在眼里的，咱们年终考核肯定会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估......”

救命，味好冲，他快要被自己熏吐了。

温执恪含泪忏悔，在心里默默画十字架，祈祷着尽快终结这场闹剧。

一场酣畅淋漓的敷衍过后，他身心俱疲，软软倒在了身前的书案上，眼神放空，仿佛被掏空了身体。

这些时日来，书吏一直随侍身侧，他处理各种政事时便在旁打下手，此时实在于心不忍，壮着胆子轻轻戳了戳温执恪的后腰：“大人......”

温执恪无精打采，抬起眼皮恹恹应了一声，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书吏犹豫着开口，话语内容却令温执恪从俯趴逐渐坐直，最后正襟危坐：

“小人以为，若是大人不想日夜接待访客，或许可以尝试着放出消息，说最为不喜矜功伐善之人，为朝廷出力本是分内之事，偏偏时常悬于嘴边，可见此人卖弄轻浮。”

温执恪点头微笑，目光欣慰：是个好苗子，竟然无师自通了职场PUA，当真前途无量。

书吏似是受到了鼓舞，继续道：“如若还想更进一步，大人还可以从实绩官员中挑选数个老实肯干、从不邀功的加以表彰，再将其绩效翻倍，大力宣传，堪为百官效法垂范。”

温执恪大惊，拍案而起，语气难掩惊喜：“你叫什么名字？”

书吏颇有些意外，小声嗫嚅道：“小人姓吴，名见山。”

温执恪满面春风，双手按上他的肩头，万般感慨：“小吴啊，你当真是生错了时代，若是再晚生数百年，一定可以......”

吴见山垂首，竟显出几分羞赧：“大有一番作为？”

温执恪冲他一笑，斩钉截铁道：“被挂在路灯上。”

吴见山：......

如此打岔一番，温执恪的郁气也消散了不少。他仔细看了看平日里不甚起眼的书吏，模糊记起石威最近似乎与他走得很近，不由得在心中感慨，果然能与那个天然呆待在一起的都不是凡人。

正当此时，说曹操曹操到，帐门被突兀打开，石威掀帘而入，提醒他演武还有一个时辰便开始，群臣已陆续开始收拾，他也该准备准备了。

温执恪思来想去，也不知自己该准备些什么，横竖他又不是武将，总不至于上场……

“你说什么？每个人都要？！”

温执恪震声道，黑亮的眼睛睁得溜圆，看着像是某种猫科动物受了惊吓后的瞳仁。

宋桓只是偶然路过，因他颇为热切地主动招呼，也不好转身便走，故而半推半就地上前寒暄几句。

他无意间提及狩猎比赛，也就是这个时代的“畋猎”，惹得猝不及防的温执恪目瞪口呆。

“倒也不是，但我朝民风尚武，文官亦弓马娴熟，”偏偏对面的人还毫无所觉，疑惑道：“怎么了？虽说你神智有损，但君子六艺向来无不占魁，习得的技能应当不会忘了才是。”

温执恪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别处去，并不回答，飞速思索着怎么向周景祁解释，只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听侍卫通传陛下召见。

他满心忧愁地掀帘出门，一抬眼，撞入视线的就是几日来一直有意无意相避的人。

周景祁瞧着一如往常，只是常服换成了身轻便些的劲装，便于骑射，披散的黑发也由一根玉绳高高束成马尾，显得干净利落。

见他出来，周景祁没什么表情，只是移开了视线，低声说了句：“走吧。”

温执恪一路上欲言又止了好几回，嘴唇翕翕张张，最后还是周景祁看不下去，主动开口：“有事？”

见他依旧纠结不语，周景祁索性直截了当地点破：“不想参加畋猎？”

温执恪猝然抬头，目露惊诧：“陛下怎么知道的？”

“猜的，”周景祁头也不回，语气平淡，“你不是最惜命了么。”

温执恪松了口气，连忙顺杆爬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那是，臣历经生死一线后，忽有感悟，为人应当藏锋守拙，再没有比命更可贵之物了。”

片刻的沉默后，沉稳的声线在耳边响起，轻描淡写道：“那便不去了。”

周景祁没有多问，只是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温爱卿前些日子命途多舛，大病数场，如今元气未愈，确实是静养为好。”

于是温执恪心满意足地领了侍卫的差事，负责在一侧伴驾，说是护卫圣驾，实则也只是替周景祁收集猎到的动物而已。

简短地宣布规则后，随着礼官一声令下，聚集的群臣便四散开来，兴致勃勃地四处找寻风吹草动，温执恪跟着周景祁，赚得盆满钵满。

实际上，别说拉弓了，他连骑马都不会，还是厚着脸皮从厩长处换了匹矮头小马，在石威的辅导下恶补了知识，才勉强能走几步。

此刻他正一派坦然地骑着自己那匹迷你小马，有侍卫没忍住掩面唇角微勾，他就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小马怎么了，他爱小马！

不远处，周景祁正分林拨叶，从浓密的树丛中穿出来，手中还拎着一只白狐，见状满脸无语，一扬手将白狐投入竹箧。

温执恪望着逐渐堆高的战果，不由得眼露崇拜、双眸发亮，赞美之词滔滔不绝，一边奉承一边试图偷偷拿一只放进自己的篮中。

周景祁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决定装作没看见。

温执恪见他毫无反应，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开始专心致志地帮他观察周围。

不知多久后，他轻轻一拽周景祁的袍角，轻声道：“那边。”

感受到距离的贴近，周景祁似乎又恢复了前几日的别扭，皱着眉头拍掉他的手：“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温执恪心急如焚，根本不放在心上，生怕把到手的猎物惊跑了，用气声一连串说“知道了”，还配合着焦急的摆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