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叔,出事了,有人拍了照片要挟我们!”
彪叔的声音难以置信:“你小子做了什么?!还真在关键时候捅娄子!”
“不,不是我!是我们交接的照片,我和A4!”
彪叔听他讲述了经过,语气低沉下来,肃穆说道:
“‘勒索’。”
“眼下这个节点不能出岔子。按他说的做,你到A4的办公室分点,我们把钱准备上。”
他不再废话,听筒里响起急速奔走的脚步声。然而挂断电话前,尹玉隙听到彪叔压低声音吩咐:
“喂,你们几个,工厂的聚点不能用了。把重要的东西转移走,小心跟踪。”
他这是在向身边的小弟发出指令,被敏感的尹玉隙捕捉在心里。
A4最在意的,首先是帮派的安危。然后才是为尹玉隙筹钱。
他不过是黑|道的一棵摇钱树,如今已赚回运作的本金,A4大可弃之于不顾。他们只需要再培植一个新人,可是尹玉隙离开炒作,凭他自己的画技还能走多远呢。
会走得很惨。至少在他心里,尹玉隙是清楚的。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空乏无神,他穿过倦怠的街道赶去交接点,在门口徘徊许久,A4的人推门递出一只麻袋。
“终于他妈的凑够了,你拿过去吧,我们陪同会坐实你与A4有关联。”A4小弟看了看手表:“你还有十五分钟。日,这钱够老子逍遥快活好一阵了。真他妈晦气。”
尹玉隙无暇顾忌,抱着麻袋转去瑞临街。跑到一半看见脚下几点血腥,裂开的嘴唇沿路滴下血水,延伸到路边的行道树旁。第一棵树。第二棵。到了第三棵树上,枝丫间搭着一个木板制成的爱心鸟屋。“竟然是这里……”尹玉隙环顾四周,忽然发现鸟窝下贴着一张纸片,与树叶一起垂在枝条上:
“尹先生,我想了想,15万有点不够啊。你得再添10万。”
“3:30前带过来吧。否则我就公开视频。”
“啪嗒”。“啪嗒”。血水疾疾沿下巴流下,几乎流淌如注。
尹玉隙再次拨通彪叔的电话。“多少?十万?”彪叔干笑一声:“行吧,狗|娘养的真会挑时候。我们把钱送过去,你赶快回采访现场,不要引起怀疑。”
“可是,不用我再亲自送吗——”
“咔哒”。话音未落,电话便被压断了。
尹玉隙望着空无一人的街口,顿了顿,走进相邻街道的树丛背后。
他没有离开,默默看着是A4的人是否会出现。
还差十七分钟到三点半的时候,尹玉隙终于按捺不住,转头跑了出去。他奔向自己家的方向,尹家距此有七、八分钟的步程,他一路没命地冲上卧室,推开满屋画作,冷汗涔涔输入保险柜的密码。
尹玉隙把柜里所有东西都带上了。
他抱着自己从小到大攒下的钱。回到行道树旁,仿佛越走越轻,浑身血液渐渐流光。
时间到三点五十七了。街边没有人,原本被钞票装满的鸟屋,此刻已经空了。
趁他不在,勒索者取走了钱。而A4也没有再派人过来。
尹玉隙木然站在树边,把装钱的袋子打开,一叠一叠机械地往鸟窝里塞进钞票。
袋子里除了纸钞,还散着一些宝石和漂亮木材,以及他其他打算做成创作装置艺术的原材料。一块天鹅绒里包着尹玉隙打磨的白玉镯,已能看出光滑圆润的弧形,再过一星期便能完成了。
他是舍不得把玉镯留在阴森森的工作室,这才每晚睡觉前拿回床边的。没想到出门太急,带着它一起来到这个险象环生的地方。
“九万八千。九万九千。十万,十万一千,十万一千五——”
袋子里的钱超过勒索者的要求,尹玉隙甚至考虑要不要多放些,乞求对方吃饱喝足,别再纠缠自己。正当这时,鸟屋下一条胶带被风吹起来,末端又是一张纸条,上面依旧是勒索者的笔迹:
“我反悔了。添上10万也不够,再来5万吧,3:40前送到。然后马上离开,不要逗留。敢违反的话后果你知道的。祝尹先生心想事成,福至躬行。”
“咣当”一下,尹玉隙手里的袋子摔落在地上。他手里只剩下三千钞票,算上那些宝石与木材,也顶多不过两万元。时间已至三点三十七,来不及再通知A4了。尹玉隙面如纸色,抬起手,将绒布包裹的白玉放进鸟屋里。
“咚”。沉沉玉镯落下,像鲜活生动的心跳。随后他便与此心离别。
尹玉隙转身离开,越跑越快,越跑越远,仿佛比来时更生死攸关。他重回采访场馆,大汗淋漓穿过杂乱的化妆间。尹玉隙脱下衣服,随手抓来一件备用的衬衫。突然兜里传来“叮——叮!!”的震响,他几乎一跳,取出手机大口喘息地贴在耳朵旁。
“喂,喂,怎么没声音,你听得见吗?”
彪叔粗着嗓子问道:“回采访现场没有?你小子,不是说了我们筹钱送过去吗?你自己又往鸟屋里塞了钱,从哪里赚来的啊?”
“派了几个小弟过去,看你在树边傻站着,没敢再过去,怕人太多引起勒索者警觉。”
尹玉隙喉结颤了颤:“我……”
“行了!赶紧准备采访,你小子,彩排全部都错过了吧?”
彪叔把电话挂断了。
尹玉隙垂下手臂。——看来,Access 4还是没有放弃我。——他想:彪叔真的准备好了钱,或许之后能有机会,让A4帮忙,把那只玉镯赎回来。
他走向采访大厅,看见彩排似乎还未结束,工作人员聚集在讲台前,声音嗡嗡地讨论着什么。
“……我回来了。对不起突然有事,需要我再走一遍场吗——”尹玉隙打招呼说,一瞬间,众人转过头,紧盯着尹玉隙,说话声音寂静下去。
他愣了愣,抿嘴闻到一股铁锈味。
“啊,是我嘴唇咬破了……待会儿麻烦化妆师遮一下,不影响吧?”
尹玉隙掏出手绢擦了擦嘴,可是人群的眼神依然奇怪。
他们不约而同向后退了一步。尹玉隙这才看见,众人尽头,现场导演坐在临时搭建的工作区里,青筋凸起的手抓着一台笔电。
导演看着尹玉隙,慢慢把笔电屏幕转过来。
他在阅读一封邮件。
尹玉隙看不清邮件的具体文字,但能看到随文字发送的附件,是一段视频。
导演已经把视频点开了。他再次按下播放键,屏幕上,一个年轻人坐在幽闭的房间里,侧脸对着镜头,徐徐吐出一缕烟雾。
“好的,按照约定,拍卖款我会还给A4,完成你们的资金回流。”
年轻人仰起头,声音飘忽地说:
“但是能拍出多少价格,就请你们努力了,毕竟你们也说过,我的画,风格算不上多新颖,对吗。”
这正是从厂房里偷拍下的视频,画质模糊,隐约看得出就是尹玉隙。
发来勒索的人,最终还是泄露了影像资料。
他失去了荣光。尹玉隙和A4的计划被揭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