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前,化妆师刮去尹玉隙的眉尾,又把眼眶上方的眉峰刮掉了。
“一定要这么平吗?”他望向镜子里:
“而且修剪太多,眉毛快看不见了。”
“平眉看上去更亲和,会帮你再上色一遍的。”化妆师拍好底妆,打开一盒柔美的暖棕色眉粉:
“观众就爱你斯文的风格,不要突然改变形象,会遭到非议的。”
“特别是这种重要场合,功败垂成,冒风险不划算。”
尹玉隙坐在双年展专题报道的采访中心,散着领带,等化妆师为他打造访谈期间的妆容。
完成彩排和走场后,采访将在五小时后准时进行,通过电视直播,对即将举办的国际油画双年展做出介绍和答疑。
“嗯,你说得对……关注这档节目的人很多,这时候还是安分些更好。”
尹玉隙拎起手包,拿出事先准备的演讲稿。大部分内容都是按彪叔的指示起草的,尹玉隙背诵得皱起眉头,忽然眼角一闪,看到化妆间外有什么黑影晃了过去。
像是位披着黑袍的高个子。站在走廊深处的阴影,歪过头,隔着门缝一动不动直视着他。
尹玉隙睁大眼睛。他还以为是A4的人,随即心里一惊:不,A4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无论A4还是尹玉隙,都严守着双方合作的秘密。尤其现在这种关键时候,与黑|道往来必定让他名誉受损,A4不可能不明白其中道理。
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人会在采访前鬼鬼祟祟地找到他,甚至潜入会场的后台呢?
难道是棠和会?为惩罚尹玉隙叛逃A4,趁他临门一脚,找过来清账?
尹玉隙笑了笑,强作镇定对身旁的化妆师说:
“彩排过后我再定妆,免得采访时脸花了。你先去茶水间休息——”
他放下文稿,看见过道里的黑影退后一步,又朝旁边的紧急出口再退一步。尹玉隙咽了口唾沫跟出门去,外面是长满灌木的后院,到处空荡荡的,安保和工作人员都在场馆内部或正门前忙碌着。
他茫然地望了望,树丛里忽然涌出一阵凉风,滚滚黑袍像魔爪般朝他抓过来。
“我终于见到你了!”尹玉隙瞪大眼睛,却看见自己双手被握住,一个女人从黑袍之下露出脸来。
“啊,失礼,失礼……我叫凯特,您别叫人把我赶走——我是您的画迷,是您的画迷!”
凯特慌张地缩回手,语无伦次地一边张望一边说:
“我是翻栅栏混进来的……明天我就要离开首都,想来见一见您——我看过您出席的所有电视节目,就差亲眼面见您本人了!”
凯特逐一数出电视节目的名字,低下头羞涩地说:
“其实我不太会欣赏艺术作品。但您的经历很感人,苦尽甘来得到众人认可,正如您祖国的那句谚语:‘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现在到处都能看到您的画,像是疯长的玫瑰,您对绘画的热爱让我受到了深深鼓舞。”
“……”尹玉隙失语地看着她。只觉得一瞬间,那个剧本中被同行欺压、一举成名的青年画家,仿佛变成现实,在凯特的钦慕下熠熠生辉。
“我该走了,今晚我就将准备行李,离家游学。”凯特敬了个礼,眼睛里露出坚定的笑意:
“是您的执着让我下定决心,不畏艰险,追求我的事业。”
她的背影渐渐远去。仿佛随着呼啸的狂风一起留在尹玉隙脑海。
——不,那不是演绎出的剧本。他想:那就是真实的尹玉隙,真实的我自己。尹玉隙同A4合作,与狼共舞,没日没夜地画油画,历尽艰险换来了现在的荣耀。
他有什么不配吗?他理所应当,为什么不这样继续出名下去呢?
尹玉隙忽然不那么想终止合作了,他可以一直帮A4洗|钱,依靠对方的宣传,名声赫赫地活下去。
场馆里依旧人来人往,匆忙中没有人注意到凯特的露面。尹玉隙回到化妆台,重新拿起放在桌上的采访稿。
“能参加双年展,是对我的极大肯定,但也是我默默付出造就的必然成果。”他满怀热忱地默读着,然而翻了几页,纸张“哗啦”一响,一张原本没有的照片从稿件中滑了出来。
照片上是一间幽暗古旧的屋子。半开的铁门间,两个男人扛着巨幅油画走进去,身后跟着一位穿毛衣背心的年轻人。
他戴着波浪形的金属发箍。
那是尹玉隙。
照片背面,黑色墨水写着几行文字:
“我知道,你在和什么人勾结。”
“我有你们的谈话录像和照片,随时可以向画迷告知,他们崇拜的尹玉隙,参与了黑|道的生意。”
“我可以让你身败名裂。”
尹玉隙脑袋里一阵轰响。
他抬起头呆滞地四面环顾,化妆间内外,人声嘈杂,每个忙碌的人却又像在刻意掩饰般形迹可疑。“各位嘉宾——各位嘉宾请注意,请大家移步至主会场,”走廊里,尖锐的喇叭刺破了喧哗声:
“彩排流程即将开始,灯光、音响老师请准备。”
巨大的响声将尹玉隙拉回现实。怎么办,彩排就要开始了,不能暴露,不能暴露……
他一个机灵,盯紧照片背面的文字:
——不,这不是单纯的恐吓,不管放照片的是谁,一定有什么目的要实现——
尹玉隙拼命将稿件一页页翻开,果然从中抖搂出一张小卡片:
“尹先生,你应该不会选择报警吧,否则警察也将知道你涉|黑的事实。想要视频不被泄露,带上15万现金,3:00前放到瑞临街第三棵行道树上。”
如他所料,这是一封勒索信。
尹玉隙发疯一样朝门外奔去。写信的人绝不是在开玩笑,A4的聚点都设在隐蔽且防备森严的郊区,有本事拍到照片的绝非等闲之辈。
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他还剩下四十分钟。房门口,正遇上化妆师跑过来,拿着粉刷直冲到尹玉隙面前。
“尹先生,刚忘了给你扑粉,没耽误彩排吧——尹先生?你怎么了?!”
化妆师吃惊地顿住,看向闪身躲开的尹玉隙:
“你……你的嘴,怎么被咬破了,在出血?……”
尹玉隙慌忙背起手,将照片与纸条揉成一团:
“啊……背稿件太出神,背着背着就用力过猛……”
“另外告诉导演一声,彩排不用等我。突然有点事,一会儿处理完回来——”
他避开前来找人的安保,跌跌撞撞挤出了人群。
直到跑出场馆两条街外,尹玉隙掏出手机,在街墙的阴影下向A4拨去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