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逢睨了陈拓一眼,她没接陈拓的话,只是兀自将手中薄薄的一张纸,对折再对折。
直到陈拓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时,才轻声道,“行了,这次的事情我有分寸,老爷子也有分寸。”
这话说出来,陈拓便明白了宋逢的意思,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而低头,从包里拿出了另外一沓纸,“姐,这是你交代我的另外一件事儿,我帮你找了好些人,资料都在这儿,都是老实本分,好评很多的当地阿姨。”
宋逢接过了那一沓纸,一张一张仔细翻看。
陈拓盯着她,发现宋逢对待这些反倒比刚刚写有李有金生平的资料更认真。
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转,最后仍旧是没能憋得住,“姐,你怎么想起来要找保姆阿姨了呢?这次来南河,是因为老爷子的客户在这儿,以后……”
“行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宋逢打断了陈拓的话,她看向面前的人。
陈拓年纪小,面容之中,还有几分稚嫩。
宋逢吸了一口气,而后再次开口,“陈拓,南河的事情解决之后,你就别再牵扯进这些事里了吧。”
陈拓一愣,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而后变得僵硬,“阿逢姐,我是哪里做得不好吗?”
宋逢没有想到陈拓会是这样的反应,她看着面前的人,语气中闪过一瞬无措,“不,你很好,只是陈拓,难道你想要一辈子和这些事情打交道吗?”
陈拓抿了抿唇,少见的认真,“阿逢姐,我是个孤儿,是老爷子养大了我。”
宋逢微微皱眉,显然,对于陈拓口中的养大,她并不认同。
像陈拓这样的孩子,在沈老先生身边,有不少,只是其中,宋逢最熟悉的,算是陈拓。
放在往常,宋逢大概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是现在,在南河,在烟火气十足的牛肉粉摊位上,像有什么脱离了操控一样,让宋逢下意识就说了。
陈拓盯着宋逢,语气中有些小心翼翼,“阿逢姐,我有哪里做得不好,你和我直说,可我生来就是为了报恩……”
宋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抬眼,看着面前的少年。
少年的脸上,是不容人忽视的认真,这让宋逢明白,陈拓是认真的,他的确从心里认为,自己这条命,生来便是为了替沈老爷子做事。
宋逢缓缓吐出一口气,“陈拓,你还小。我知道,沈爷爷答应过你们,只要你们想离开,便可以抽身离开,他不会强行要求你们留下继续办事……”
“阿逢姐。”陈拓少见地打断了宋逢的话,他看起来有些激动,“我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沈老爷子对我这个孤儿更好了,他救了我,养大我,平时不过是让我做一些跑腿的事儿,给我的钱,就已经是能让我衣食无忧,过上富足生活的数目了。”
“我从不觉得这样跑腿的活有什么不好。”陈拓盯着宋逢,满脸的认真,“阿逢姐,我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
“所以你放心,我会好好当老爷子的眼睛,当你的眼睛。”陈拓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可宋逢却是已经垂下了眼,她的语气回归平常,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好了,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
宋逢从手边那一沓保姆资料中抽出一张递给了陈拓,“就要她吧,你帮我约个时间,我亲自见见。”
陈拓接过了宋逢递过来的那张纸。
他下意识地想要再问,可是想到刚刚宋逢的话,他怕再惹得宋逢不高兴,只能将心里的疑问吞了回去。
陈拓知道,宋逢找保姆,是为了一个独居的老爷子。
那位老先生姓今,生活还算富足,退休前是南河三中的校长,称得上德高望重。
宋逢之前交代陈拓找保姆资料的时候,因为长久以来的习惯,陈拓也调查过有关这位今老先生的事情。
若是没有先前那一出,陈拓一定会问出自己的疑问。
可是现在,他老老实实地咽下疑惑,将宋逢递过来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而后几次抬眸看向宋逢,最终只道,“阿逢姐,还有一件事儿,有关今老先生的,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
见宋逢抬头,陈拓才继续道,“老先生身边一直有人照顾着,我打听过,是个年轻男人签的合同。”
宋逢微微皱眉,“年轻男人?”
“对。”陈拓点头,“只是那人的身份还没有查出来,阿逢姐,需要我继续查下去吗?”
宋逢许久没有开口,久到陈拓都有了几分奇怪,这才听到宋逢的声音,“如果可以,帮我查一查吧。”
不等陈拓回应,宋逢又道,“如果查不出什么,也不用深挖,这些是我的私事。”
宋逢站起了身,她看向陈拓,“我先走了,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会再联系你的。”
“阿逢姐。”陈拓喊她,又递过去几张纸,“这是我调查的今老先生的事情,也一并给你吧。”
不知是不是陈拓的错觉,他总觉得,宋逢在接过那几张纸的时候,双手微微有些颤抖,好像自己递过去的不是什么纸张,而是千钧重物,让她几乎要接不住。
宋逢什么都没有说,匆匆转身离开。
陈拓站在那儿,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低下头去。
刚刚宋逢面前的牛肉粉仍旧是满满当当的一碗,好似没有被人吃过一般。
陈拓沉默许久,才用几乎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阿逢姐,这儿的牛肉粉,很好吃的。”
或许是因为刚刚的变故,向来机敏的陈拓并没有注意到,在马路对面,一辆白色的奥迪停了很久。
车里,西装革履的男人脸色微微发白,看起来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直到电话响起,才一个哆嗦,回过神来。
“盛蘅,你看到照片了吧?!”男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我梦魇或者撞鬼了对吧?那人就是小今没错吧?”
丛珂口中的小今是他的高中同学。
照常来说,旧友重逢本该是喜事。
当然,如果丛珂刚刚从这位旧友的墓前回来,这件喜事就变得有些惊悚骇人了。
电话那头的男声沉稳。
“地址给我,我会尽快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