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赊账行不?”我诚心诚意地问。
现在为了吃到渴望已久、梦寐以求的西瓜,我愿意做任何事来获得:“我答应我不糊弄你?”
“我这里一概不赊账,”我坚信生理残疾似乎带来某种心理缺陷,不信任人就是其中最显而易见的一种,他的心变形了,就像老封建时期用裹脚布捆住的足,是钻进螺壳里难看的寄居蟹,“你是想吃了西瓜就走人,再也不会来吧!”
(哎,我对人这么冷嘲热讽也是迫不得已,我走投无路时就喜欢颠倒黑白,我是个好人,希望有人能相信我。)
的确如此,在下正是在撒谎没错,本想抱着半个西瓜就走人,不留下联系方式、姓名和长相,至于钱不钱什么的就和我无关了,除非他能在天涯海角找到我,跟我说几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冤有头债有主有之类的话,只有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了,我的腰包又恰好鼓鼓的,我才会把钱还给他,前提是我能活到那时候再说。
“寡夫”的招风耳究竟什么构造,我没说出来的刺耳的话全让他给料到了,我以为自己已经隐藏得很好,会出卖我的细微面部表情都尽可能降低了存在感,像荷叶上泻过的水留不下一点痕迹,不料还是被这个能言善辩的独眼龙发觉了疏漏。
“身无分文穷得叮当响的后生,你撅起屁股让我踢!我就送给你。”
岂有此理,我又不是个卖屁股的,竟敢无事生非挑起事端,这个“寡夫”无疑是个大胆刁民,敢对我的后部大不敬,怕是不知道我乃一所初中有着鼎鼎大名的混世魔王吧!
信不信,把我惹得狗急了跳墙,我让他另一只眼睛也和那只白眼珠一样看不见光。
“看不见光”是多么诗情画意的一句话,激烈地撞击着我的胸膛。
罢了罢了,井水不犯河水,我与他二者是建立不起深情厚谊的忘年之交的,和他讲话就是浪费口水。
好难过啊,我帮过好多人,紧要关头却没有人来帮我,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正温暖的人心吗?
人情味又到哪里去了,我不就是要半个西瓜吗,对我而言谈何容易,对别人来说就是几块钱的事,谁能给我半个西瓜呀!
说来搞笑,我觉得自己思想本质上荒谬又幼稚。
若我是个有名的大人物,他一定不会对我见死不救的,不仅不会对我视若无睹,还会虔诚地送上切好的西瓜,内心过分地对我充满着尊敬和感激,好像我扶持过他,含辛茹苦帮了他什么大忙似的,而我不屑于和他多讲上哪怕一句话,他却把我看成他一把屎一把尿把大的子孙后代,或应该放进陈列柜里任凭吊唁的祖宗十八代。
就是说咯,人们总是对不需要帮忙的人鼎力相助,对急需援助的弱势群体视而不见,要是我还能找到发传单的临时工,我就不会耗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啊!
我一口西瓜都吃不到,世上的西瓜千千万,我一口西瓜都吃不到,我要变成一条阴暗潮湿的爬虫了。
长时间挨饿和徒步运动,使我厚实的理智变得薄弱,思绪变得既散乱而漂浮,又幽深而莫测,身体虚弱无力,动辄汗流浃背,想起“寡夫”那个抠门鬼,血液又给火煮得发沸。
我最后看了一眼睡着的蝙蝠,好在它没有在我穿衣服时打草惊蛇,否则大手大脚拉裤子的我,指定会因为重心不稳,在湿地板上重重地摔跤,我一把怒焰烧在它身上,它的小命就不保了。
光是想想一个把裤子拉到一半的人,如何与在温暖湿润的浴室里翱翔的蝙蝠过招就好笑极了。
毫无疑问,这只能是一段由我想象出来的精彩画面,我确确实实有超凡的异想天开的潜力。
我没有换衣服,因为我不打算在这儿久留,如果没有那盛气凌人的两个怪物,我或许会在这儿住一晚上,循序渐进把我的目的给罗峰说清楚。
眼下会发生什么,不是我说了算的,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这话说的没半个字是假的。
洗澡站了那么久,我都觉得自己阴虚阳亢了站不稳了,可我的思维还活跃在下午和“寡夫”见招拆招的事上面。
后来我和他进行了长时间的探讨,想起这件事,我愈发心力交瘁起来。
我那时认为坚持不懈是有用的,只要你愿意为之付出时间精力,你就能顺利化解迫在眉睫的口渴。
大家伙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可我没想到“寡夫”是个食古不化的人,如同躺在车棚子下阴凉的西瓜,不对我的情感做出任何反应。
太阳像个熔岩巨兽,我说话说得嗓子快冒烟了,依旧没有得到我心心念念的那半个西瓜。
“寡夫”果然是个没有同情心的人,最终我失望地离开了,往后我再遍寻不到另一个卖西瓜的。
我想世上卖西瓜的大抵都是些软硬不吃的呆瓜,你软硬兼施又有什么用,真的不能和顽固的人过招,人家把你的话当成耳旁风不理不睬呢,这和用竹篮挑水用筛子去盛水是一个道理,一场空啊!
走出浴室,我闻到一股勾魂摄魄的香味,是放在铁锅里焖煮的鱼肉味道。
我和罗峰打了个招呼,把酒瓶子里剩下的啤酒喝光了。
手机充上电,罗峰把煤气灶里的火关小了点,文火慢炖的汤才鲜美醇厚。
我流着口水,大口吞着唾沫,已经等不及要大快朵颐一顿,对我一天多以来的受苦受累做出弥补,把前几餐没得到满足的胃口全放在这一次。
浓汤咕嘟咕嘟冒泡时,我和罗峰陆续走出屋门,他的眼神像自动导航仪一样呆滞,声音像电话答录机的机械回复一般沉闷。
路灯下扑棱着几只飞蛾,看似不像飞行,像在厚密的空气里漂浮,像船行在海面上的漂浮,乘风破浪的。
这条荒僻的小街上并没有只会在大都市存在的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线昏暗得我连罗峰的脸也看不清,只能迷迷糊糊地看见他的面部轮廓,鼻子和下巴的线条是一道不甚明了的剪影。
“你来是有什么事吗?”罗峰伤感地说,他好像变得和女孩子一样多愁善感了,这也令我若有所失。
“高考的都没这么早毕业,还没有中考吧?你怎么不在学校上学了?你还没有在手机上正面回答过我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