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神态异样,不带多余的表情,皮肤干滞,和他的眼神一样不掺杂活力。让面如死灰,眼睛小得像一条缝,看不出眼珠子有多大。他嘴巴小,嘴唇薄,比例尺寸和脸的大小严重失衡。如果他是女性,那嘴唇是擦了深色的口红也不够丰厚的。
我晃了晃脑袋,消消气,压制住惶恐的情绪,把眼前冒出的飞蚊等等不至于致死但需要克服的病症甩掉。
我立刻双脚并用地爬起来,如若没有背着书包,如果背包没有为我垫着身体,我这一跤还要摔得惨些。
这是个我不认识的小青年,从两条细缝里射出来的精光看着我,“敲门的就是你对吧,你找谁,来这干什么?”
一股强猛的风朝我刮来,把我刮得东倒西歪。
我弯下腰拍干净衣裤和头发上的灰尘,一眼看到屋内的地板上有很多头发,地面像是很久没有清扫过一样。
我不信这是罗峰和佐伊日复一日穴居的窝,我没敢让这种惊诧的情绪扑到脸上。
我应该是走错路了吧?我不想惹火烧身,我赶紧鞠躬赔不是。这一家人肯定不好惹。
估计面皮薄的我,一抬起头来,脸色会是绛红色的,我赔着笑脸,“对不起啊,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我掌心相对,一面后退,一面道歉,说话不利索。我走不利索,嗓子都沙哑了,被那双眼睛注视得浑身又麻又痒,像伤口结痂快脱落时的难受,想着去抓又怕再次出血。我本不该是个窝囊废才对。
听闻一个女性尖锐的声音响起,“打电话会打错,好比在热闹的地方钻进人堆里找人,不能第一回就把人认对,错误真是会捉弄人。”她皱眉毛,说完这话,就在那年轻小伙的耳边唧唧哝哝,慌了我一身冷汗。
我眼前一阵黑一阵亮,不知道她其实是个敞亮的人,正在给我解围,还是要进一步使我难堪,有心糟蹋我。
我勉强挤出笑意,脸庞被他们灼热的日光般的打量与注视晒得滚烫,脸色又再度泛红,烧到耳根子,脸上可能一红一白,神色不定丰富得像在发烟花。
那拎着一条白毛巾的姑娘也就十八九岁,却像个管家婆,也就是这个房子的女主人,是那小伙子的女友或老婆。
女人刚洗完头发,乌黑发亮的长发垂下来,把胸前的头发打湿了,用一条干毛巾沥水,中等身高,身材丰满,五官就数塌鼻子坏了协调。
小伙子不是罗峰,年轻的女孩也不是佐伊,我笑容全无,脸色发白,没想到闯进了另一对年轻夫妻的家里,这该死的阴差阳错,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对不起,我走错了,再见!”我倒退着走,连路也不看,好在这间平房没有门槛。
“你是来找罗峰和佐伊的吗?”从陌生人的口中听见熟悉的名字,我万分惊奇。
“你们怎么知道……”话还没有说完,我就被一只手抓住,没掉回头去看,就被这股神秘的力量往前推了几米,回到了房子中央站定。
我匆忙扭头一看,是一张熟悉的人脸,眼前出现的人强有力地支撑着我,让我不至于原地摔倒。
自打我认识罗峰以来,他从未像这一刻璀璨夺目,像夜空中万千繁星当中最善良的那一颗。
我没取下书包,双手抱着膝盖,端坐在沙发上。罗峰放下他手上提着的购物袋,拖拖拉拉走到小冰箱那儿,把一个开了盖的酒瓶子递给我,也照例给他自己来了一瓶冰镇啤酒。瓶盖是他用牙齿咬开的,堪比启瓶器。
“他们是谁?”我小声问,唯恐那对年轻夫妻听见,我断定这不是罗峰和佐伊的私人空间。
“合租的朋友。”罗峰这么和我说,别提我有多惊讶。
所谓的一室一厅就是一个小客厅和一个小卧室,罗峰说小卧室是那对情侣的,他们之所以合租,是因为工资不高,一个月好几百块的房租,还不包括水费和电费。
小平房是那像个希腊人的年轻小伙妈妈名下的房子,客厅的沙发是一张折叠床,晚上他和佐伊就睡在摊开的沙发上,冬天盖多几床被子,凑活着也能活。
夏天他们就打地铺睡在地上,除了偶尔有老鼠爬上脸或者路过身体,有蟑螂蜈蚣钻进耳朵以外,睡在竹席上没什么不方便的。
我见识到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利害,学校宿舍的环境也没有这儿不忍直视,罗峰和佐伊的生活用品堆放在桌面上,也有可能扔在长苔藓的地板上。
我不敢置信,他们生活在这里这么不方便,从罗峰喝了啤酒,脸色通红,与我推杯换盏,描述他和佐伊有限的生存空间时,语气中一半是无可奈何,一半是自足认命,与其这么活着,还不如多在学校里待几年了。
那小两口各顾各的,一会儿打打闹闹,一会儿哭哭笑笑,像两个精神病患者,很多时候,你弄不清他们是在吵嘴打架还是打情骂俏。
你以为他们在开玩笑,他们却是在动真格的吵嘴打架,你以为他们拳脚相加,那却是在秀恩爱。
不知为何,在这儿待得越久,我越觉得头晕眼花,他们不知羞耻,压根儿没把我和罗峰等人,我们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存在。
既然他们没把我当外人,那么我也该宾至如归,只是门窗紧闭,空气好不流通,我胸口有点儿发闷。
年轻人找衣服去洗澡了,姑娘从房间里拿出吹风机,把三插头插进插座里,启动到最强档,鼓弄她飘逸的长头发。
她的头发像有魔法在跟随,湿淋淋的时候头发笔直,用毛巾擦过两下就成了卷发。
热浪把头发渐渐烘干,原先相互平行的直发就愈加拐弯抹角,像缠绕穿梭在一起不分彼此的毛线,乱得像波浪卷,颇得手工新疆地毯织法的造诣,花色款式都很新鲜。
年轻人趿拉拖鞋从浴室走出来,姑娘笑脸相迎,等他们进房间大闹天宫了一番,换好便装和鞋子,便手挎着手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