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买了几种白花，一起朝半山腰进发，我和爸爸分别抱着一筒将要放给奶奶观看的烟火，就是不知道奶奶有没有更老眼昏花些。

墓碑和古老的坟墓鳞次栉比的，扫墓完毕，我们下山，我心不在焉，被一件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事情左右着心神。

到了山口，我突然站住，借口说有东西落在山上没带下来。

妈妈说我丢三落四的毛病不好，要尽快改正过来。要是说改就能改，我怎么还会老是丢三落四的呢？

我让他们在路口等我，我一路跑上山。我体力充沛，就是肺活量没有现在这么大。呼哧呼哧，呼吸急促。

我依靠直觉跑来跑去，并不是要找到奶奶的栖身之所，我在跟踪那伙人中的某一个。

小木棚店主的阴谋被我明明白白撞见，他们说咱们细水长流，答应给我一百块封口费，只要我不把他们的秘密传扬出去。

没办法，我那时年纪小啊，不仅鬼迷心窍，还被金钱蛊惑了，这件事我到现在都没说出来，见到那个丑闻，我甚至还没回过神来，就被钱的胶带粘住了嘴。

我倒是个信守承诺的混蛋玩意，总是为不该闭上嘴巴的事情守口如瓶，该为朋友同学守住的秘密倒全都口无遮拦，没有诚信背信弃义的人，终归会惨遭他人唾弃，自己心里也腌臜不快。

事到如今，我已经忍无可忍，我受不了自己过去是个可恨、卑鄙、龌龊，能为五斗米折腰的人，我和人家同流合污过，就不再是个清清爽爽的人了。

我想说的是，商人们赚黑心钱的技巧灵活多变，问题是他们太有经商头脑——我上课一开小差，班主任就会训斥我说，要是你把发呆的心思用在学习上，你早就成为市里的尖子生了——要是创新的思维用在正确的地方上，他们没准成为经济行业里有三头六臂的巨头了。

我和家人上来扫墓时，看到有个鬼鬼祟祟的人盯梢我们，我不是六岁小孩子了，看见坏人只知道躲躲藏藏，才起了返回来观察一次的念头。

不提我那被一百块钱收买的心，我那时就表现出了断案的天赋和惊人的气概，不信接下来的事会说给你听。

见到联手和店主经营小木棚店的同伙蹲点，见到人们放在坟墓前的是或不是从小木棚买来的鲜花，心里就痒痒，他们手也痒痒，这是他们利滚利的方法，一来能省却很多本钱，二来利滚利能挣到很多利润。

扫墓的人一走，他们就把坟墓上的鲜花拿走，往上面撒点纯净水，预防鲜花没物尽其用就过早枯萎。

这些公然废物利用，慢着不明事理的消费者，转手就把卖过一次的二手花当成新鲜的花再次包装出售，废物回收是好的，用来牟利就太没有道德心了。

他们是一个犯罪团伙，不是一个人，但我就是个爱挑事的初中学生，不怕他们以多欺少，这个小辫子被我揪掉了，他们能不听我的话吗？

很多人家烧了一张张十亿面额以上的冥币，拔了多余的杂草扫墓走了，一般只会在第二年清明节再来一趟，这就是人们惦念死去亲朋好友的方式，一年只记住死人一天，人的生命有限，分不出多余的空闲留给死者，工作忙碌，也没有闲暇来问候。

我不觉得不为死者牵肠挂肚有什么错，要是活人只能跟死人聊天，那就充分论证了死人比活人好的据点，既然不来找死人谈天说地，那不是代表活人没有什么可倾述的吗？

我也分不清这是件好事，还是预示着不好的兆头，是人们孤立和封闭了、彼此对立和对峙，还是大家无话不谈与豁然贯通，消融了心里或多或少都有的坚冰呢？

我不知道他们的行为有没有违法犯罪，起码不被道德所接受对吧，我把他们罪恶化作一件兵器，他们却用一百块钱打动了我，我本来与他们势不两立的，但我很快就与他们冰释前嫌，化坚硬干戈为柔软玉帛。

我们立下空口无凭、既没有收据也没有报条的口头契约，我不揭发他们，他们给我封口费，有好处，好说话。不知为何，对我来说，对待恶人的誓约要比对好人的誓约认真，和恶人定下的协议哪怕是一纸空文，我也记得“洛阳纸贵”；和好人约定的誓言未必就有如此珍贵私密了，像是一篇可以公之于众的优秀范文，被老师张贴出来才发觉有所不妥。或许这就是恶势力的震慑力吧，能让我感到害怕，让我感到万分的恐惧。

我说过没违背对他们的承诺，封口费以外，只有一个例外的要求：他们从我奶奶坟墓上偷来的鲜花，要毕恭毕敬地送回去，虔诚地向我奶奶道歉忏悔，我就不向外界披露他们的罪行。

后来我们之间会晤圆满结束，也不知道他们听我的话照做了没有？你看我从小就有当恶棍的潜力，长大后不去当□□老大是□□的过失。

照做了的话，算他们是爷们，一群大人啊，畏首畏尾地听从小孩子分配任务，听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初中生的话，当你找到了一个人的把柄，你是有这种能力的。

要是我强迫他们端茶送水、为我抠脚去死皮，他们迫于我的威胁，只怕也会把尊严看得很低，只怕也会委曲求全，这委实是个值得贻笑大方的笑话。

我这就是所谓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吧，他们多像几只只低三下四卑贱的狗，因饥肠辘辘犯了个多贪一口的错误，沦落到连给我用舌头舔鞋子都不配。

我像个幽默大师，我的做法令他们颜面扫地，一定很顶心顶肺。幸好我不是个位高权重的人，我这种人要是小人得志，得让多少人不得安宁啊？

我从来不像那天觉得我的话这么有威力，连大人都给我低头哈腰，丢脸丢到家门口，像个威风堂堂的大人勒令小人做事。嘿，虎落平阳被犬欺，酒囊饭袋再人模狗样，本质上也还是酒囊饭袋，竟敢抗旨不遵从，那就就地处决。

我好似一个威风凛凛大哥大命令窝囊废的小弟干活，说的每一句话是一颗洲际导弹，说的每个字是正中靶心的子弹，跑得不快扇耳光，手脚不勤快打嘴巴，多么不可思议。

哎，我不好的一面被激发出来了，真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