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在想,我要是个学富五车的风流才子,是个真才实学的人,我就会放声大笑,嘲笑那些考试不及格的笨蛋,像他们那样的人,还有什么脸面活在梦里,成天打架滋事,叛逆不羁。
反过身来看,我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笨蛋,是那种送去傻瓜拍卖现场,一定会以高价成交的拍卖品,是跟未经雕琢、也不可雕也的朽木。
我只会放肆地控诉,是否只有站在一种人的对立面,才能打开他心灵的窗户,了解他们不加修饰的故事,从而揭盖那层面纱,暴露出他们的本性。
意义上的成功者,无论身心,还是意志,定当是千锤百炼过的,这一生,想必也遭受过许多冷言和白眼。正是这些坎坷、这些曲折,让他们拥有良好的品德,成为一个怀着赤子之心的优秀的人,朝着理想的道路加速奔跑。
与之相反,一生下来就抢跑的人,错误得以为人生这条路乐悠悠地往下走就行了,一开始被他们落在后面的人,就会被永远他们落在身后,没有机会与他们齐头并进,更不可能赶超他们,最后他们的步伐会慢慢地停下来,因为没有了压力,也就没有了动力。
第一堂课是早读课,数学老师显然不是来给我们上课的,早读课属于语文、政治和英语。
我料想她的原计划是去食堂吃早餐,毕竟她手里揣着饭盒,兴许是听到什么风声,想着来我们班看一看,顺便管一下纪律。
我再次走出教室,和站在走廊上没进课室的数学老师说话,我现出烦恼阴郁的生动神态来。
“老师,我要请一周假,”我愤愤地说。
希望我的忿怒是不同凡响的,很有震慑力和说服力的。
“现在是提高分数的关键时期,各科老师要给你们分析往年中考的重点题型,给你们押题,把功课落下,会很吃亏,你考虑清楚了吗?”因为愚人节那天的事,数学老师对我这个人多少有点惶恐,“你为什么要请假?我看你不是好好的吗?”
当然啦,我刚才不是拳打脚踢来吗?我抽了抽鼻子,想让鼻子发酸流鼻水的话,也不难做到。
“我爷爷得了急症,他身体一向没出现过大问题,一年下来连小毛病也没有,我得去医院照看他,现他突然在家晕倒了,被送到医院,半天也没诊断出什么疾病,但预计很严重,需要专家特诊,可能今天、可能明天、可能是后天,院方就会下达病危通知书,我要陪着我爷爷,等他恢复健康,或者陪他走完生命最后几天。”
骗取黄秋婷女士的信任一事简单易行,让事情变得简单多了。
拿家里人生病当请假的理由,已在我的学生生涯中多次上演。
“你爷爷得了急症?”数学老师的脸色变了,额上冒汗,同情心泛滥了。“我爷爷也是在医院病逝的,前一天精神矍铄,人还好好的,到了第二天凌晨,人突然就没了,当时还在和我说话呢,我还在为他削苹果。”
数学老师是个富有责任心、亲和力和同情心的女人,我敢打赌她不会对我的家事坐视不管的。
看到我这么有孝心,数学老师对我降到冰点以下的好感也许能死灰复燃,一箭双雕了吧!
“数学老师,对不起,我很抱歉听到你爷爷的事情,我不是有意触及你的伤心处的,”我眨了眨眼,做出拼命不让热泪夺眶而出的动作,接着说:“数学老师,既然你经历过这种事,那你应该清楚,一贯生龙活虎的人,是最有可能在一夜之间病倒的,忽然把人命夺取的从来不是什么急症,而是潜伏在人体里长达数十年的小毛病,我的爷爷为我们这个家庭操劳过度,没日没夜地找看我和弟弟,重病就找上门了,算是积劳成疾吧!”
我这个谎言能成立的条件之一,就是我确定数学老师不知道我的家庭情况,日日夜夜照顾我们的人是妈妈,不是爷爷。
“我明白,我明白,我能感同身受。你是个好孩子,记住以后千万不要用暴力解决问题,因为只要这样,你的家人才不会为你担心。 ”数学老师阴沉着脸说,她的阴沉是情绪低落的体现,绝对不是仇恨我的意思。
看到我沉着脸而耷拉着脑袋,数学老师眼睛红了。她是个性情中人,我可不是个厚道的好孙子。
我为了博取数学老师的同情心,说出了让我心里很不安的谎言,整个人像浮萍一样,浮浮沉沉的。
但我要离开学校,就必须这么做,不能想太多,不利于行动。
走廊的尽头,刚登上楼梯,预备到教室视察班级秩序的班主任,疾步朝我们走来。
要是他以为我铸成大错,被数学老师叫出走廊好一顿教育,他就非要请我去办公室喝茶不可,我不想去办公室喝茶。
班里的语文课代表起头读书,接着全班书声琅琅,读的是一篇文言文,《愚公移山》。
我就当作没看见负手而行的班主任,请求数学老师一会儿简明扼要地替我和班主任说一声我离校的原因,我就转身走了,从大楼另一侧的楼梯下楼,堪堪避开人比猴精的班主任。
迈下第一级阶梯之前,我特意偷看了班主任和数学老师一眼,班主任正在耐心地聆听着辛西娅女士轻声细语的解释。
我的智商就是这么的独领风骚,我自鸣得意地回到男生宿舍,把我的背包收拾好。
我要走咯,我要离家出走,我要去流浪咯,我要去远方当背包客,我早该这样了。
当我背上书包走出校门——我能走出校门就说明班主任和门卫沟通好了——想起我怎样钻空子骗过数学老师,内心有点后知后觉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