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沉默不语。

“你死了，这盘棋就真成死棋了。”王不二继续道，“到那时，首当其冲遭殃的就是岳骁。你算尽了董记、织造府、司礼监，却把他给算漏了。”

香烧下去一指。

王不二也不着急，慢条斯理道：“董记倒了，上头的手不会跟着倒。它只是缩回去养着，等风头过去。”

“风头一过，它第一件事就是找补。找谁补？查案的人。你老师折了它一条胳膊，这仇它不报可能吗？今年动不得，明年呢？圣眷这东西，你抄了六年卷宗，见过几个靠它得了善终的？”

“你把账斩在董记，能护这屋里的人到董记倒台那天。可再往后呢？刀从哪儿落下，谁还看得见。”王不二往前倾身，逼近周先，“到那时，你人已经死了。你老师面前那刀，谁替他接？”

栅栏里一时静极。周先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转过来，眼睛直直看着王不二。

“先生有解法。”不是疑问的语气。

“有。”王不二道，“但要用你亲手斩断的那一环。”

周先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先生还是要往上捅。那一环递上去，第一个死的——”

王不二打断他：“谁说要递上去？”

“那一环，不呈堂。呈堂是党争，是找死。那一环，要悬着。”

“悬着？”

“周先生记了六年账，该比我懂这个理。”王不二道，“债主手里压着借据，什么时候最值钱？是他把借据揣在怀里，欠债的知道东西在，又摸不准他几时才拿出来的时候。”

“那一环，也要这么放。不递上去，不亮出来。就让它落在暗处，落在上头够不着的人手里。再叫上头知道：有这么一环在，在谁手里，不晓得；几时露头，也不晓得。”

“投鼠忌器。只要上头还想睡个安稳觉，就不敢动你老师一根指头。他若真动了，那一环马上上就能掉在他最不想看见的地方。”

香烧过半了。

周先坐在灯影里，盯着王不二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先生算得这样清楚，那也该知道，这一环若说出口，第一个走不出这间牢的，不是周某。”

“是先生。”

“大牢的伙房吃过谁家银子，先生比我清楚。周某是王法定死的人，他们杀不了我，也犯不着再为我费一文钱。可先生是活口。”周先像是在替王不二算一桩划不来的买卖，“一个待决的死囚夜里暴病，报上去，仵作连笔都懒得多提一下。先生当真不怕死？”

王不二挑了挑眉，迎着周先的目光点点头。

“先生这话在理，我也怕死得很。可他们下刀之前，总得先知道刀往谁脖子上落。”

“这一炷香，是陆大人使的口子。能把外头的人支开多久，你我都清楚。你等会儿就说账。哪年的库，哪月的号，像我们真在对账。墙后若真藏着人，听去也不会起疑。”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这香烧完之前，没人知道我们知道。”

周先不置可否。

王不二继续道：“往后的事，我只能说给你这个打算。真到了那一日，满城人都得猜这一刀到底是谁砍的。王侯，言官，江湖，商帮，谁也跑不掉被猜一遍。”

“可我这样的，没人会猜。一个陪着皇子蹲大牢的囚犯，到那天还不知死在哪里，在他们眼里连棋子都不算。”

“他们越猜不着，越不敢轻举妄动。这时候动谁都是赌。赌那剑是不是正好就在那人身后等着落下来。”

“所以从那一刻起，我就是站在你老师那柄剑影下面的人。他们想先除我，也得先想清楚这把剑会落在谁头上。”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丢了，也不过还给阎王。不如拿它赌一把大的才有意思。况且我再赌，押的东西也不比你重。你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周先看着王不二，张了张嘴，没出声，不知在想什么。

“时辰不多了。”王不二说，“我直问。我要的那一环，我如今说不出它是什么。一张单子，一份存根，还是一个活着的人？只有你知道。”

那炷香又落了一截灰，王不二也不催，只等着。

“先生既然说不出它是什么，又怎么敢说它一定还在。”

“它若真没了，你今晚根本不会跟我废这么多话。”王不二笑了声，“你会坐在这儿，安安静静写你那岳骁得了也不会有多高兴的字帖，等画押。谁来了，你都不会抬一次眼皮。”

周先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先生说话真难听。”

王不二也不恼，反倒往栅栏上一靠，笑得有些无赖：“跟你说话太费劲，我说话不难听点，你会回我？既回了，我也不同你绕圈子了。”

“我知道三件事。”

"其一，那东西必然在。你那本账笔笔有出处，唯独绕着织造府走。绕得这么干净，说明你清楚那儿有什么，才躲得这么准。"

“其二，它必然还在苏州。明面上的人不是调了，就是死了，连册子都进了司礼监。可越是这样，越说明真正要紧的东西从没摆在纸面上。它一定还藏在织造府附近。一个他们天天路过、夜夜点灯，却从不会去翻的地方。"

“其三，来不及了。”他盯着那柱越烧越短的香，“董记案发前，这东西必须从苏州拿回来。案一破，织造府首先就是焚卷。”

“所以......周先,别耗了。告诉我它是什么？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