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贾是西牢的牢头,也是陆时研安在这死牢里的一只耳朵。奉陆大人的命,平日替王不二传话递物。
掌灯后,他走得很急,到了王不二栅栏前,先扶了把墙,才把气匀开:
“先生,那蛮子今夜怕是要动手!城南冯记的人调了一片,满城寻他,活不见人。这若是真闹起来,西牢外头非见血不可。”
王不二正和陈璟下棋,落了子才问道:“他今日可见过什么人?”
“听人说,他傍晚在东城根的车棚里待了半日。后来有个短衣汉子进去,出来时跑得比狗还快,不知递了什么。”老贾咽了咽唾沫,“南墙外头,已经有人伏着了。”
“不必慌。那蛮子今夜不会劫牢。”
老贾一愣:“先生怎知?”
“他若要动手,就不会先见陆大人。”王不二道,“他今日才拦了轿,必然问的是周先的案子,求一个准话。陆大人给不了,他就越发想见周先。人见不到,心就定不下来。心不定,便得做点什么。以他的本事,能做出来的又不会是小事。”
他顿了顿,又朝栅栏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西牢里只余下一盏孤灯。
他收回目光:“劳贾伯连夜跑一趟,北三段今夜换岗的梆子,想法子叫他们慢半刻。另外,还请钱师爷回大人一句话。”
“先生吩咐。”
“就说周先案中,供词与账目尚有未合之处,非当面核不清。我另有一本,须与周先对上了,才成整账。人将定谳,请大人以‘复核旧案’为名,让我和周先见一面,与周先同案对质。一炷香即可。”
老贾刚想领命,陈璟忽然打断道:“先生,董记在暗处。你这一去,便是走到他们眼皮底下。”
“我就是要他们看见。”
陈璟急了:“他们若在牢里动你,报个暴毙,易如反掌。”
“我提去的名目是陆时研签的公文。我若死在里头,董记再暗,也沾一身腥。”
“可他们若要做得干净......”
“他们如今做不干净。大牢已经折过一次脸,周先的饭食还在会验。这节骨眼上再死一个,就是告诉全城:大牢是他们的。正好让陆时研有借口把大牢翻个底朝天,他们的眼线一个也别想跑。他们还没蠢到这步。”
陈璟心里仍不安,但到底没再劝。
王不二看向老贾:“先这样。贾伯,明早你再来,我这里还有几句话,麻烦你替我交到陆大人那儿。”
老贾心里犯着嘀咕,又觉着王不二这么做必有深意,只点头应了声,提着灯退出去。
*
陆时研的口谕不久就下来了。当值禁子被支到牢门口,老贾提一盏旧灯笼在前面领路,到了西排尽头,把一张条凳搁在栅栏外,又取了一炷香,插进砖缝,点着。
“香尽为限。”他低低说了一句,退到拐角把风去了。
栅栏里头,周先正伏在案上写字。听见脚步,他先把笔尖在砚边荡了荡,再抬头看向王不二:“先生的账想必早核完了,还有什么可核?”
王不二在条凳上坐下,先没接话,只扫了一眼周先纸上那几行字。周先写得很慢,字字端得板正。
“你倒是好兴致。”王不二勾起嘴角,“死到临头了,还练字。”
周先没停笔:“夜里长,写着静静心。”
“静心?”王不二笑了一声,“静心的人不这么写。你这一笔一笔,慢得跟给人描红似的。”
周先没应。笔又落下去了,一撇一捺,收得非常工整。
王不二忽然道:“给你那个冒牌表弟的?”
“先生好兴致,连这也要猜。”
“我若没这点兴致,你那蛮子兄弟今晚还进不来。”
周先放下笔:“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四百里官道,朝廷驿传快马都要跑三天,他两天半就到了。”王不二挑了挑眉毛,“这会儿人已在城里。满街都是眼睛,一半是董记的,一半是衙门的。他跑死半条命回来,不是为了来收你这几张纸的。”
“所以,在他摸到大牢、你们兄弟两叙旧之前,我们先说点更要命的。”
王不二顿了顿,盯着周先。
“苏州那条线,陆大人是不是同你说查岔了?”
周先抬起眼,不动声色。
“不是查岔。”王不二接着说,“刘安,乙亥年腊月调离织造府。经办主事三年前病故。经手的调走了,签字的死了。底册直送司礼监。那条线是断死的。”
“线一断,案子就止在董记。办到董记,是查案;再往上,就是党争。你没有走错。”
“先生连这都知道。”周先转过头来。孤灯照在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一双黑眸亮的灼人。
王不二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知不知道,怎么知道的,都不重要。”
“你给自己排了一盘死局。”王不二慢慢道,“可这局里,有个要命的窟窿。你以为拿自己填进去,窟窿就能封上。其实那个窟窿,就是你。”